夜色如墨,黑風林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鉆入營帳,纏上陸星辰的四肢百骸。
前兩重心魔舊夢剛散,他身心俱疲,可一閉眼,更深的夢魘再次將他拖入深淵——
這一次,是六歲那年,刻入骨髓的至親之傷。
夢境里的天空,永遠是灰蒙蒙的。
父親瘋魔后的族長院落,終日被陰霾籠罩,碎裂的瓷片、翻倒的桌椅,處處透著破敗與絕望。
屋內時不時傳來癲狂嘶吼與母親壓抑的啜泣,每一聲,都像針,扎在陸星辰心上。
他才六歲,瘦小單薄,縮在廊柱之后,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像一只被全世界遺棄的小獸,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星辰哥哥,別躲在這里,風好冷……”
陸星辭的聲音在識海中輕輕顫抖,滿是心疼,可在這沉重的夢境里,微弱得幾乎要被吞沒。
陸星辰只是死死盯著那扇門,眼底藏著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擔憂。
哪怕母親從未給過他溫情,他還是不想她受傷。
突然——
屋內爆發(fā)出刺耳的碎裂聲與母親的驚呼!
他腦子一空,本能地沖了進去。
入目便是雙目赤紅、徹底瘋魔的父親,舉起沉重的青銅劍鼎,狠狠砸向母親!
“不要——!”
陸星辰不顧一切撲上去,想用自己小小的身子護住娘親。
可他才六歲,沒有靈氣,沒有劍靈,什么都沒有。
母親臉色慘白,猛地將他拽到身后,自己硬生生扛下了這一擊。
“咚——”
沉悶的巨響。
鮮血瞬間染紅母親的肩頭,刺目、猩紅,在夢里被無限放大,嚇得他渾身發(fā)抖,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娘!”
他撲過去,小手慌亂地想去捂?zhèn)冢瑓s什么也抓不住。
母親垂眸看他,眼神復雜,有心疼,有慌亂,可最終,只剩下沉默。
就在這時,大伯陸蒼海與長老們破門而入。
沒有詢問,沒有查證,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審判一般,落在他身上。
“又是你。”
“若不是你驚擾族長,你娘怎會受傷?”
“災星就是災星,走到哪里,禍事就跟到哪里!”
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周圍長老沉默無言,默認這一切罪責。
就連他拼命護住的母親,也只是垂著眼,捂著傷口,沒有一句辯解,沒有一絲維護。
全世界都在告訴他:
是你錯。
全是你的錯。
陸星辰僵在原地,伸出去的小手僵在半空。
心,一寸寸凍僵、碎裂。
“是我……是我的錯……”
他沙啞地認下所有罪責, 身子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原來,連本能的關心,都是罪。
無盡的委屈、絕望、冰冷,將他徹底淹沒。
他像墜入無邊黑暗,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剎那——
一道軟糯卻帶著哭腔、清晰到震碎夢魘的聲音,猛地撞進他的識海:
“不是你的錯!一點都不是你的錯!”
陸星辰猛地一顫。
識海深處,漆黑小劍劇烈震顫,
一道嬌小的少女虛影不顧一切沖來,牢牢將他護在懷里,用自己單薄的身子,替他擋住所有黑暗與指責。
是陸星辭。
這一次,她不再只是聲音,而是真真切切站在他身前。
她眼眶通紅,哭得比他還兇,卻依舊死死護著他,哽咽卻堅定地喊:
“你只是想保護娘親,你沒有錯!”
“他們不護著你,我護著你!
他們不相信你,我相信你!
全世界都怪你,我也站在你這邊!”
她輕輕擦去他的淚,將他緊緊抱住,混沌暖光包裹著他,驅散所有寒意與傷痛:
“星辰哥哥,別害怕,我一直都在。
以后,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把罪責推給你。
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下所有。”
“我會陪著你,護著你,一輩子。”
夢中那片刺目的血紅、親人的冷漠、大伯的呵斥,一點點破碎、消散。
只剩下她的溫度,她的聲音,她的守護。
營帳內。
陸星辰猛地睜眼,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心口依舊發(fā)疼,可他的手,卻緊緊按在丹田處。
識海中,陸星辭眼睛紅紅的,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軟糯又認真:
“星辰哥哥,噩夢過去了,我守著你,再也不讓舊傷傷你。”
陸星辰望著黑暗,輕輕點頭,眼底一片溫柔堅定。
舊疤再深,舊夢再痛,至親再冷,都已無妨。
他的劍靈,他的星辭,
是他傷痕累累的生命里,
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贖,唯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