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黑風林的寒意穿透營帳,纏上陸星辰的四肢百骸。
他不過是閉目調息片刻,便被一股無形的陰冷拽入深淵——
不是尋常噩夢,是刻入骨髓的心魔舊憶。
夢境里,依舊是青州陸族。
啟靈大典的屈辱還未散去,他已從萬眾矚目的少主,淪為人人避之不及的天煞孤星。
他走在族地的小路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身后的議論聲、嘲笑聲、鄙夷聲,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進他的皮肉里。
“看,那就是連劍靈都沒有的廢物。”
“天生不祥,就是個拖累。”
“族長怎么生了這么個災星。”
他低著頭,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不敢抬頭,不敢回應,只想快點躲開這一切。
心底那點對親情的最后期盼,早已在祭臺之上,被碾得粉碎。
而比流言更冷的,是親情。
父親陸蒼玄,永遠冷著臉,眼神里只有失望與重壓;
母親蘇婉,永遠欲言又止,最終只剩沉默與疏遠。
他們對姐姐陸清顏溫柔寵溺,對他,卻連一句溫和的話都吝嗇給予。
陸星辰縮在陰影里,心臟一陣陣發緊。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他明明什么都沒做錯。
就在他快要被這無邊的孤寂吞噬時,更恐怖的一幕,轟然降臨。
父親閉關之地,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
心魔爆發,道心崩碎。
昔日威嚴冷峻的族長,一夜瘋魔。
時而揮劍狂舞,時而凄厲嘶吼,口中反復嘶吼著——
“罪孽……宿命……傳承之重……”
母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卻無能為力。
整個陸族,人心惶惶。
小小的陸星辰瘋了一般沖過去,扒著門框往里望。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男人,如今面目扭曲,神志癲狂,再也認不出他。
他心口劇痛,小聲顫抖地喚:
“爹……”
這一聲輕喚,卻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伯陸蒼海猛地轉頭,看向他的眼神,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刺骨的厭惡與指責。
“都是因為你!”
“若不是你天生不祥,引動煞氣,族長怎會心魔爆發?”
“若不是你這個累贅,你爹娘本可安穩一生,陸族怎會落得如此境地!”
“一切,都是你的錯!”
一字一頓,如冰錐穿心。
陸星辰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凍結。
原來父親瘋魔,也是因為他。
原來他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罪孽。
族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他身上。
沒有人問他怕不怕。
沒有人問他難不難過。
所有人都在告訴他:
你是災星,你是累贅,你不該活著。
他踉蹌后退,轉身跌跌撞撞地逃進最陰暗偏僻的廢屋。
陰暗、潮濕、冰冷、孤寂,將他徹底包裹。
他蜷縮在角落,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入。
一直強撐的堅強,轟然崩塌。
無聲的眼淚洶涌而出,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
委屈、恐懼、絕望、自責……
無數情緒在胸腔里炸開,幾乎要將他小小的身子撕裂。
為什么?
他到底做錯了什么?
為什么連血脈至親,都要這樣對他?
就在他意識沉淪、快要被心魔徹底吞噬的剎那——
一道軟糯卻帶著哭腔、清晰到極致的聲音,猛地撞進他的識海,
帶著撕心裂肺的心疼,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不是你的錯!一點都不是你的錯!”
陸星辰渾身一震。
識海深處,那柄漆黑混沌小劍劇烈震顫,
一道嬌小柔軟的少女虛影,不顧一切沖過來,
一把將夢中蜷縮發抖的他緊緊抱住。
是陸星辭。
這一次,她不再只是輕聲安慰,
而是整個人都護在他身前,替他擋住所有黑暗與寒意,
聲音哽咽,卻字字鏗鏘:
“星辰哥哥,別哭……你一哭,我心都碎了。”
“他們不懂你,他們冤枉你,他們不配做你的親人。”
“我不準他們這么說你,不準他們欺負你,不準他們把所有錯都推給你!”
她小小的手臂緊緊抱著他,用自己的溫度暖著他冰涼的身子,
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重復,像是要刻進他魂魄里:
“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你不是災星,不是累贅,不是錯。”
“全世界都拋棄你,我也站在你身邊。
全世界都怪你,我也信你、護你、陪著你。”
“你有我,你有我啊。”
她的聲音軟糯又溫柔,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守護。
混沌劍氣化作一層暖光,將他牢牢裹住,
驅散了廢屋的陰冷,隔絕了所有惡意與指責。
夢中那個絕望無助的小男孩,終于有了依靠。
“星辭……”
陸星辰在夢里哽咽出聲,淚水洶涌,卻不再是絕望,
而是委屈到極致后,終于有人懂他的崩潰。
“我在,我一直都在,永遠都在。”
營帳之中。
陸星辰猛地睜開雙眼,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全身。
夢中的寒意與心痛還殘留在四肢百骸,可他的手,卻下意識緊緊按在丹田處。
識海里,陸星辭的虛影就貼在他身旁,眼睛紅紅的,明顯也剛哭過,
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軟糯又認真:
“星辰哥哥,噩夢醒了,不怕了。
我一直在守著你,以后我不會讓任何舊夢傷到你。”
陸星辰望著黑暗,眼眶微熱,輕輕點頭。
祭臺之辱,心魔之痛,親情之冷,世人之棄。
都已是過往。
這世間涼薄刺骨,他早已看透。
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的劍靈,他的星辭,
是他墜入黑暗時,唯一的光。
是他心魔叢生時,唯一的岸。
心有靈犀,何須天道認可。
萬古長夜,自有一劍,為他一人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