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延安府,米脂縣。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黃土地,卷起漫天的沙塵。天空灰蒙蒙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村口的破廟前,支起了三口大鍋,熱氣騰騰的白粥香味飄出老遠。這是朝廷新派的賑災官設立的施粥點。
李自成裹著一件破舊的羊皮襖,手里緊緊攥著一把缺了口的馬刀,眼神陰鷙地盯著那口大鍋。在他身后,是幾十個同樣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漢子。他們是附近的饑民,也是李自成拉起來的“隊伍”。
“大哥,”旁邊的劉宗敏咽了口唾沫,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咱們沖上去吧?搶了那幾鍋粥,夠兄弟們吃兩天了。”
“閉嘴。”李自成低聲喝道,目光卻一刻也沒離開過粥棚。
他是個驛卒出身,雖然落魄,但腦子比一般饑民好使。這幾天,他聽說朝廷來了個大官,叫孫承宗,帶著幾萬石糧食和幾十萬兩銀子。但他更聽說,這糧食不好拿。
“聽說了嗎?那官老爺說了,想吃飯,得干活。”一個瘦得像骷髏一樣的漢子湊過來,小聲說道,“說是……什么以工代賑。”
“干活?”劉宗敏嗤笑一聲,“老子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還干活?這不是要人命嗎?”
就在這時,粥棚前的木臺上,一個身穿七品官服的官員敲響了銅鑼。
“鄉親們!靜一靜!”
官員的聲音雖然嘶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本官奉旨賑災!朝廷體恤百姓疾苦,撥下錢糧。但朝廷的錢糧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從今天起,咱們不養懶漢!凡是身強力壯的漢子,去后山修路、挖渠,干一天活,給三斤小米,外加五個銅板!老弱婦孺,憑戶籍領粥,每人每日一碗,絕不重樣!”
臺下的人群騷動起來。
“修路?這時候修什么路?”
“三斤小米?真的假的?”
“我要去!我有力氣!”
幾個膽大的漢子試探著走向報名處,果然領到了一塊木牌和一碗稠稠的小米粥。他們狼吞虎咽地喝下去,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紅光。
李自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如果百姓都能吃上飯,誰還會跟著他造反?
“大哥,咱們怎么辦?”劉宗敏急了,“再不動手,兄弟們都要散伙了!”
李自成咬了咬牙,拔出馬刀,大吼一聲:“兄弟們!那是朝廷的詭計!他們是想累死咱們!走,跟我去搶糧!搶了糧,咱們就有活路!”
“搶糧!搶糧!”幾十個漢子揮舞著鋤頭和木棍,跟著李自成沖向粥棚。
“反了!反了!”那官員嚇得臉色慘白,轉身就跑。
就在李自成即將沖進粥棚的一瞬間,一道清朗的聲音突然響起:
“且慢。”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只見一個身穿青色儒衫、頭戴方巾的年輕書生,手里搖著一把折扇,緩步走了出來。他身后跟著兩個書童模樣的人,雖然衣著樸素,但眼神銳利,腰間隱隱鼓脹,顯然藏著兵器。
李自成勒住腳步,惡狠狠地盯著這書生:“哪來的窮酸?想找死?”
書生微微一笑,絲毫不懼:“在下姓朱,是個游學至此的讀書人。聽聞此處有賑災施粥,特來觀禮。不想卻見這位壯士要行那盜匪之事。”
“盜匪?”李自成怒極反笑,“老子是被這狗官逼的!百姓沒飯吃,不搶就是死!你說誰是盜匪?”
“百姓沒飯吃,是因為天災。但朝廷既然給了活路,為何還要逼人造反?”書生指了指身后正在熱火朝天干活的民夫,“你看他們,有飯吃,有工做,雖然辛苦,但眼里有光。而你,”他目光如炬,直視李自成,“你眼里只有殺氣。你所謂的活路,是踩著別人的尸體走過去。”
“放屁!”李自成被戳中痛處,舉刀便砍,“老子今天就砍了你這個朝廷的走狗!”
“鐺!”
一聲脆響。
李自成只覺得虎口一震,馬刀差點脫手飛出。
那個看似文弱的書生,竟然只用一把折扇,就擋住了他勢大力沉的一刀!
李自成大驚失色,后退兩步,死死盯著書生:“你……你是誰?”
書生收起折扇,負手而立,淡淡道:“我只是一個看不慣世道不公,卻也想看看這大明是否還有救的普通人。壯士,你身手不錯,是個將才。為何要自甘墮落,做個流寇?”
“將才?”李自成慘笑,“老子只是個驛卒!被裁了員,活不下去了!這世道,好人活不長,壞人活千年!我不造反,難道等著餓死?”
“驛卒……”書生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原來是被裁撤的驛卒。難怪。”
他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扔給李自成:“這錠銀子,夠你吃頓飽飯。但這不是施舍,是聘禮。”
“聘禮?”李自成愣住了。
“不錯。”書生正色道,“朝廷正在招募鄉勇,協助官兵維持地方治安,修筑防御工事。我看你身手不凡,不如帶著你的兄弟,去投軍吧。憑你的本事,混個把總、千總,光宗耀祖,不比當流寇強?”
“投軍?”李自成握著那錠銀子,手有些顫抖。
這確實是一條路。一條光明的、體面的路。
但他回頭看了看身后那些絕望的兄弟,又看了看遠處那些正在修路的民夫。
“大哥!別聽他廢話!”劉宗敏吼道,“咱們是響當當的漢子,怎么能給官府當狗?”
李自成沉默了。
書生看著他,眼神中既有期待,又有一絲悲憫。
“路,是自己選的。”書生最后說道,“是做個流芳百世的英雄,還是做個遺臭萬年的反賊,全在你一念之間。”
說完,書生轉身離去,不再看他一眼。
李自成握著那錠銀子,站在寒風中,久久沒有動彈。
……
十里外的官道上。
那書生上了馬車,摘下方巾,露出一張年輕卻威嚴的臉龐。
正是微服私訪的崇禎皇帝,朱由檢。
“皇上,”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騎馬跟在車旁,低聲道,“為何不直接拿下李自成?剛才那是最好的機會。”
朱由檢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淡淡道:“殺一個李自成容易,但殺得完這千千萬萬的饑民嗎?朕今日見他,是想給他一個機會,也是給大明一個機會。”
“如果他執迷不悟呢?”駱養性問。
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那便讓他知道,朕的仁慈,是有底線的。傳令下去,暗中盯著他。若他肯歸順,重重有賞;若他執意造反……”
他頓了頓,吐出四個字:“格殺勿論。”
“臣遵旨!”
馬車滾滾向前,揚起漫天塵土。
而在米脂縣的粥棚前,李自成將那錠銀子狠狠摔在地上,拔出馬刀,指著蒼天怒吼:
“狗屁的朝廷!狗屁的招安!老子不信命!老子要反!反到底!”
歷史的車輪,在這一刻,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