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八月二十四日,清晨。
昨夜的血色還未完全散去,紫禁城的晨曦便已穿透薄霧,灑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今日的早朝,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奉天殿外,原本應該熙熙攘攘、互相寒暄的官員們,此刻卻一個個面色蒼白,噤若寒蟬。他們低垂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生怕與旁人對視一眼就會招來殺身之禍。
昨日京營提督徐允禎的人頭,還掛在午門外的旗桿上,隨風輕晃,仿佛在無聲地警告著每一個人:皇上的刀,是真的會砍下來的。
“宣旨!皇上駕到——!”
隨著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嗓音,朱由檢大步流星地走上丹陛,坐上了那把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龍椅。
他今日并未穿繁復的袞服,而是一身利落的常服,腰間束著玉帶,顯得愈發年輕英挺,但那雙眸子里透出的寒意,卻讓殿內的溫度仿佛降到了冰點。
“眾卿平身。”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百官戰戰兢兢地起身,分列兩旁,大殿內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昨日,朕命錦衣衛查封了崔呈秀、魏廣微以及徐允禎等一干人等的家產。”朱由檢開門見山,目光如電般掃過眾人,“如今結果已出。王承恩,念!”
“是!”王承恩手持一本厚厚的賬冊,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
“查抄崔呈秀府邸,得黃金三萬兩,白銀二十萬兩,古玩字畫不計其數,良田五千頃,宅院三十余處!”
“查抄魏廣微府邸,得黃金兩萬兩,白銀十五萬兩,地契百余張,其中竟有侵占民田之作!”
“查抄徐允禎府邸,得黃金一萬兩,白銀八萬兩,私藏鎧甲五百副,弓弩三千張,馬匹兩百匹!”
每念一項,殿內的空氣就凝重一分。
當念到“私藏鎧甲弓弩”時,不少武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私藏軍械,這可是謀反的大罪!
“好一個富可敵國!”朱由檢聽罷,怒極反笑,猛地一拍龍案,“朕的大明,國庫常年虧空,邊軍缺餉少糧,甚至不得不賣兒賣女!而這些蛀蟲,一個個家里卻堆滿了金銀珠寶,私藏了無數軍械!他們吃的,是大明的肉!喝的,是大明的血!”
他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充滿了悲憤與怒火:“你們口口聲聲說‘士大夫治國’,說‘與君共治天下’。這就是你們的治國之道?這就是你們的忠君愛國?”
顧秉謙等人低著頭,渾身發抖,一句話也不敢辯駁。
“傳朕旨意!”朱由檢厲聲喝道,“崔呈秀、魏廣微、徐允禎三人,罪證確鑿,即刻斬首示眾,抄沒全部家產,充入內帑!其家族男丁,凡年滿十六者,流放寧古塔給披甲人為奴!女眷沒入教坊司!”
“至于其他被查出有貪墨行為的官員,限其三日內主動退贓!若能全額退贓,可免死罪,革職為民;若敢隱瞞不報,一經查實,罪加一等,全家抄斬!”
這道圣旨,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頭頂。
“皇上!此舉恐太過嚴苛,恐傷天和啊!”終于,有人忍不住站了出來。
說話的是戶部尚書郭允厚。他雖然也被嚇得不輕,但想到若是真把所有官員都逼急了,這戶部的差事就沒法干了,只能硬著頭皮勸諫。
“嚴苛?”朱由檢冷冷地看著他,“郭愛卿,你告訴朕,如今國庫還有多少存銀?”
郭允厚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道:“回……回皇上,國庫現存……不足十萬兩。且各地賦稅拖欠嚴重,今年怕是……怕是收不上來了。”
“不足十萬兩?”朱由檢重復了一遍,語氣中滿是嘲諷,“偌大一個大明,一年賦稅數千萬兩,最后落到國庫里的,竟然只有區區十萬兩?剩下的錢,都去哪了?”
郭允厚低下頭,不敢回答。
“是不是都被你們這些中間環節給貪了?是不是都被那些豪強士紳給截留了?”朱由檢步步緊逼,“朕今日清查內帑,就是要挖出這些毒瘤!誰敢說不嚴苛,誰就是這些毒瘤的保護傘!”
郭允厚嚇得噗通一聲跪下:“臣……臣不敢!臣只是擔心,若逼得太緊,恐生變故……”
“變故?”朱由檢冷笑,“朕倒要看看,能有什么變故!難道他們還能翻了天不成?”
他站起身,走下龍椅,來到郭允厚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郭愛卿,朕給你一個任務。三日之內,朕要看到這筆抄家所得的銀子,全部入庫!并且,朕要你立刻核算,這些銀子能支撐遼東軍餉多久?能賑濟多少災民?”
“臣……臣遵旨!”郭允厚連忙磕頭。
“還有,”朱由檢環視眾人,“朕聽說,京城之中,還有不少皇親國戚、勛貴世家,家中也是富得流油。怎么?朕沒點名,你們就以為能僥幸逃脫嗎?”
眾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錦衣衛!”朱由檢大喝一聲。
“奴婢在!”駱養性應聲而出。
“朕命你即刻帶隊,前往成國公府、英國公府以及幾位駙馬爺的府上!就說朕要去‘借’點銀子應急!若他們識相,主動捐獻,朕記他們一功;若他們敢推三阻四,就給朕直接抄了!不必手軟!”
“遵旨!”駱養性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那些勛貴平日里仗著祖上功勞,驕橫跋扈,連皇上都不放在眼里。如今終于輪到他們倒霉了!
“散朝!”
朱由檢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只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百官。
午時,成國公府。
成國公朱純臣,乃是大明開國功臣之后,世襲罔替,地位尊崇。他在京城擁有多處豪宅,良田萬頃,乃是勛貴中的領頭羊。
此時,他正坐在后花園的涼亭里,悠閑地品著茶,聽著曲兒。對于早朝上的風波,他雖然有所耳聞,但并未太放在心上。
“哼,小皇帝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朱純臣輕蔑地笑了笑,“咱們這些勛貴,那是大明的根基。他要是敢動我們,那些文官第一個就不會答應!再說了,老祖宗留下的規矩,豈是他一個毛頭小子能說破就破的?”
正說著,管家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老爺!不好了!錦衣衛……錦衣衛包圍了府邸!”
“什么?”朱純臣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錦衣衛?他們想干什么?”
“說是……說是皇上要來‘借’銀子!”管家顫抖著說道。
“借銀子?笑話!”朱純臣怒極反笑,“我成國公府的銀子,也是他能隨便借的?讓他來!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膽子!”
話音未落,只見大門方向傳來一陣嘈雜聲。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成國公朱純臣,身為勛貴,不思報國,反而囤積居奇,為富不仁!今國家有難,特令其捐獻白銀五十萬兩,以充軍餉!若敢違抗,視為謀反,抄家滅族!”
駱養性帶著大批錦衣衛,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手中拿著圣旨,高聲宣讀。
“五十萬兩?!還要抄家滅族?!”朱純臣氣得胡子亂顫,“簡直是欺人太甚!我要去告御狀!我要去內閣哭訴!”
“告御狀?”駱養性冷笑一聲,“朱大人,皇上說了,今日誰敢踏出府門一步,格殺勿論!來人!給我搜!凡是值錢的物件,統統搬走!”
“你敢!”朱純臣大吼一聲,想要上前阻攔。
“噗嗤!”
一名錦衣衛毫不客氣地一刀砍在他面前的石桌上,火星四濺:“再敢啰嗦,砍的就是你的腦袋!”
朱純臣被嚇得連連后退,臉色慘白如紙。
他萬萬沒想到,這位新皇帝,竟然是真的不講任何情面,真的敢對勛貴動手!
未時,英國公府、駙馬府……
類似的場景,在京城各大勛貴府邸同時上演。
錦衣衛們如狼似虎,沖進府中,開箱倒柜,搬運財物。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勛貴們,此刻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萬貫家財被搬空。
“皇上這是瘋了嗎?”
“這可是要斷了我們的根啊!”
“完了,全完了……”
哀嚎聲、哭喊聲此起彼伏,卻無人敢真正反抗。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反抗的下場,就是徐允禎那樣的結局。
酉時,乾清宮。
朱由檢站在御案前,看著駱養性送來的清單,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皇上,此次行動,共抄得黃金二十萬兩,白銀三百五十萬兩,各類珍寶折價約百萬兩。”駱養性興奮地匯報道,“此外,還查出了大量私藏軍械和地契。”
“三百五十萬兩……”朱由檢喃喃自語,“雖然離填補國庫的巨大窟窿還差得遠,但這筆錢,足夠讓遼東的將士們吃上一頓飽飯,讓京營的士兵們換上新的棉衣了。”
更重要的是,這一舉動,徹底打碎了勛貴集團的特權幻想。
從今往后,在這大明天下,再也沒有什么“鐵帽子王”,再也沒有什么“免死金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傳朕旨意,”朱由檢將清單收起,眼神堅定,“將所得銀兩,即刻存入內帑。明日,朕要親自犒賞三軍!另外,撥出五十萬兩,用于賑濟京師周邊的災民。”
“是!”
“還有,”朱由檢頓了頓,語氣變得深沉,“告訴郭允厚,讓他立刻著手制定新的稅制方案。這次抄家,只是治標。要想真正解決財政危機,必須從根本上改革稅制,讓那些富得流油的士紳商賈,也承擔起應有的責任!”
“奴婢明白!”
夜幕降臨,紫禁城再次恢復了寧靜。
但朱由檢知道,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抄家得來的銀子,終究是坐吃山空。
真正的挑戰,是如何建立一個公平、高效、廉潔的財政體系,如何讓這個腐朽的帝國重新煥發生機。
“路漫漫其修遠兮……”朱由檢望著窗外的星空,輕聲吟道,“朕,必將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