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卯時。
紫禁城,奉天殿(即后來的太和殿)。
盡管昨夜暴雨如注,但今日的早朝卻并未因此推遲。相反,整個皇城內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宮燈在晨風中搖曳,將一道道拉長的影子投射在漢白玉的臺階上,宛如鬼魅隨行。
文武百官早已在殿外等候。
左側文官隊列中,以首輔顧秉謙為首,身后跟著魏廣微、崔呈秀等一眾閹黨骨干。他們一個個面色陰沉,眼窩深陷,顯然昨夜都沒睡好。彼此之間交換著眼神,充滿了不安與猜忌。
“聽說皇上昨夜發了大火,連太醫都差點被砍了?”魏廣微壓低聲音,用只有身邊幾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何止是發火,”崔呈秀冷哼一聲,嘴角掛著一絲不屑,“說是明日……哦不,是今日卯時要親自審問魏忠賢余黨。哼,一個剛即位的小皇帝,懂什么朝堂規矩?怕是聽了幾個東林黨的讒言,就想拿我們開刀立威。”
顧秉謙撫著胡須,眼神深邃:“靜觀其變。新皇年少氣盛,想學先帝那般雷霆手段,只怕是畫虎不成反類犬。這朝堂之水,深著呢,豈是他一個深宮長大的王爺能攪動的?”
右側文官隊列,則是以韓爌、李標等東林黨人為首。他們一個個衣冠楚楚,神情肅穆,看似正氣凜然,實則眼底也藏著幾分算計。
“新皇此舉,倒是合乎正道。”韓爌輕聲道,“魏逆雖死,余毒未清。若能借此機會徹底清算閹黨,實乃大明之幸。”
“只怕是雷聲大,雨點小。”旁邊一人低語,“那些閹黨在朝中經營多年,盤根錯節,豈是一次早朝就能鏟除的?搞不好,還會打草驚蛇。”
武將隊列則顯得冷清許多。常年征戰沙場的老將們大多已凋零,剩下的多是些靠關系上位的勛貴子弟,一個個挺胸疊肚,卻眼神飄忽,顯然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漠不關心,只關心自己的爵位和俸祿是否安穩。
“咚——咚——咚——”
沉重的景陽鐘聲響起,回蕩在空曠的廣場上,震得人心頭發顫。
“宣旨!皇上駕到——!”
隨著司禮監太監尖細高亢的嗓音,奉天殿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打開。
百官立刻整肅衣冠,按照品級魚貫而入,分列兩旁,跪伏在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在殿內回蕩,聲勢浩大,卻難掩其中的虛浮與敷衍。
朱由檢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身穿明黃袞服,頭戴翼善冠。他面色平靜,目光如炬,緩緩掃視著殿下跪伏的眾人。
這是他以皇帝身份,第一次正式面對滿朝文武。
昨日那個在雨中狂奔、心痛欲絕的少年似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深不可測的帝王。
“眾卿平身。”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百官謝恩起身,垂手而立。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新皇的第一道圣旨。
按照慣例,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多是些例行公事:追封先帝、冊封后妃、大赦天下之類。然而,朱由檢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措手不及。
“昨夜,朕做了一個夢。”
朱由檢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朕夢見太祖高皇帝,手持利劍,怒指朕曰:‘朱家江山,危在旦夕!內有奸佞竊權,外有強敵環伺。若再不除弊革新,大明百年基業,將毀于一旦!’”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顧秉謙等人臉色驟變。拿太祖說事?這是要動真格的節奏啊!
韓爌等東林黨人則面露喜色,以為新皇是要借太祖之名,行清算閹黨之實。
朱由檢無視眾人的反應,繼續說道:“太祖之言,如雷貫耳。朕思之良久,痛徹心扉。自今日起,朕要整頓朝綱,肅清吏治!凡有貪贓枉法、結黨營私、欺君罔上者,無論職位高低,無論背景深淺,朕必嚴懲不貸!”
他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如刀,直刺向閹黨一系:“尤其是魏忠賢余孽!先帝在時,受其蒙蔽,致使朝綱敗壞,民不聊生。如今魏逆雖死,但其黨羽仍在朝中把持要津,魚肉百姓。朕,絕不姑息!”
崔呈秀聞言,腿肚子開始轉筋,額頭上冷汗直流。他忍不住出列跪下:“皇上!魏忠賢已死,其罪已定。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不宜大興獄訟,以免動搖國本啊!況且,臣等皆是先帝舊臣,兢兢業業,從未有過二心,還請皇上明察!”
“從未有過二心?”朱由檢冷笑一聲,“崔卿,你可知朕為何獨獨點你的名?”
崔呈秀渾身一顫:“臣……臣不知。”
“不知?”朱由檢猛地一拍龍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嚇得崔呈秀差點癱倒在地。
“你在天津督餉期間,貪污軍餉三萬兩,私吞漕糧五千石,此事當真以為朕不知道嗎?”朱由檢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還有你,魏廣微!你在吏部任上,賣官鬻爵,收受賄賂,家中田產萬畝,奴仆成群,這些賬,朕都記著呢!”
“你……你……”魏廣微指著朱由檢,手指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這些事,做得極其隱秘,除了心腹之人,外人根本無從知曉。新皇才即位幾天,怎么可能查得這么清楚?
難道……錦衣衛?
不可能啊!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雖然是先帝 appointed,但也一直受魏忠賢節制,怎么可能會替新皇辦事?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時,朱由檢再次開口,語氣冰冷:“來人!”
“奴婢在!”
殿外走進一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年輕校尉。正是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
讓所有人意外的是,駱養性進來后,并沒有像往常那樣看向顧秉謙或崔呈秀,而是徑直走到龍椅前,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份奏折。
“皇上!這是錦衣衛連夜查辦的罪證,請皇上過目!”
駱養性的聲音洪亮,充滿了忠誠。
滿朝文武徹底驚呆了。
駱養性……倒戈了?
顧秉謙臉色慘白,他終于明白,自己低估了這位新皇的手段。原來,早在即位之前,朱由檢就已經暗中布局,收買了錦衣衛!
朱由檢接過奏折,隨手翻看了幾頁,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證據確鑿,鐵證如山。崔呈秀、魏廣微,你們還有什么話說?”
崔呈秀和魏廣相視一眼,知道大勢已去。他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臣知錯了!臣愿交出所有贓款,求皇上開恩!”
“饒命?”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你們貪污軍餉的時候,可曾想過那些餓死的邊軍?你們私吞漕糧的時候,可曾想過那些易子而食的百姓?如今知道怕了?晚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揮:“傳朕旨意!崔呈秀、魏廣微,革去一切職務,即刻下詔獄!由錦衣衛嚴加審訊,查清其所有罪行及同黨!若有包庇縱容者,同罪論處!”
“遵旨!”駱養性領命,大喝一聲,“來人!拿下!”
幾名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沖上前,將崔呈秀和魏廣微死死按在地上,拖出了大殿。
“皇上!皇上不可啊!”顧秉謙見狀,急忙出列跪下,“崔、魏二人雖有罪,但罪不至死,且朝中大事還需老臣主持,還請皇上三思啊!”
“顧首輔,”朱由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淡漠,“你也想跟他們一起去詔獄聊聊嗎?”
顧秉謙渾身一僵,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下頭,冷汗浸透了背脊:“老臣……不敢。”
“不敢就好。”朱由檢重新坐回龍椅,目光掃過全場,“朕今日殺雞儆猴,就是要告訴諸位:這大明的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絕不是你們結黨營私、中飽私囊的工具!從今往后,誰敢再伸手,朕就砍了誰的手!誰敢再貪墨,朕就抄了誰的家!”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東林黨人雖然心中暗爽,但也感到一陣寒意。這位新皇,可不是那種容易被操控的傀儡。他的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縝密,遠超他們的想象。
“好了,閑雜人等已清。”朱由檢話鋒一轉,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接下來,商議正事。遼東軍情緊急,皇太極繼位后,頻頻犯邊。袁崇煥日前上疏,請求增撥糧餉,修筑防線。戶部,現有存銀多少?”
戶部尚書郭允厚戰戰兢兢地出列:“回皇上,國庫……國庫空虛,現存白銀不足十萬兩。且各地欠餉嚴重,實在……實在無力撥付啊。”
“不足十萬兩?”朱由檢眉頭緊鎖,“偌大一個大明,國庫竟然如此拮據?錢都去哪了?”
郭允厚低著頭,不敢回答。
錢去哪了?還不是被那些貪官污吏、皇親國戚給貪了?可這話,他哪敢說出口?
“哼,朕知道了。”朱由檢冷哼一聲,“既然國庫沒錢,那就從那些貪官家里抄!傳朕旨意,成立‘清查內帑司’,由朕親自督辦,錦衣衛配合,全面清查京城內外官員、勛貴之家產。凡來源不明之巨額財產,一律充公!”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這哪里是清查內帑,這分明是要抄家啊!而且是不分青紅皂白,直接動手!
“皇上!此舉恐傷士大夫之心,引發朝局動蕩啊!”韓爌終于忍不住出列勸諫,“士大夫乃國之基石,若人人自危,誰來為皇上治國?”
“韓卿,”朱由檢看著這位東林領袖,眼神復雜,“你說士大夫是國之基石。那朕問你,當百姓餓死街頭時,他們在哪?當邊軍缺衣少食時,他們在哪?當他們忙著爭權奪利、兼并土地時,可曾想過自己是國之基石?”
韓爌被問得啞口無言。
“朕要的,不是只會空談誤國的士大夫,而是真正能為國為民的棟梁!”朱由檢語氣堅定,“若有人心懷不滿,大可辭官歸隱,朕絕不強留!但若在位一日,就必須盡一日之責!否則,別怪朕手下無情!”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位年輕的新皇帝,是動真格的了。他要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將整個腐朽的官僚體系徹底洗牌。
“散朝!”
朱由檢不再多言,直接起身離去,只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百官。
走出奉天殿,陽光穿透云層,灑在朱由檢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雷雨氣息。
第一步,成功了。
雖然只是敲打了幾個閹黨余孽,但這已經足夠震懾群臣。接下來,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王承恩。”
“奴婢在。”
“傳朕旨意,召孫承宗即刻入京。另外,讓錦衣衛繼續深挖,不要局限于閹黨,那些看似清高的,也要查!朕不信,這朝中真有幾個干凈的!”
“是!”
朱由檢望著遠方連綿的宮殿,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這朝堂,該換換血了。”
“這大明,也該換個活法了。”
風起云涌,大局已動。
屬于崇禎的時代,正式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