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十月十五,卯時。
京營大校場,天色微亮。
五萬名士兵歪歪扭扭地站在操場上,有人打哈欠,有人交頭接耳,還有人靠在長槍上打瞌睡。衣服破舊,面黃肌瘦,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是一群乞丐。
高臺之上,兵部尚書孫傳庭一身戎裝,手按劍柄。他身后,站著剛被任命為特許軍統領的李自成。李自成沒穿官服,依舊是一身黑色勁裝,腰間別著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橫刀。
李自成瞇著眼,掃視臺下。
"這就是大明的京營?"
臺下士兵一陣騷動。
"他是誰啊?敢罵咱們?"
"聽說是那個招安的流寇頭子李自成?"
"呸!流寇也配管咱們?咱們背后可是朝中大佬!"
幾個軍官模樣的胖子,站在隊伍前列,滿臉不屑。其中一個叫趙得柱的參將,挺著肚子,斜眼看著李自成:"李統領,話可不能亂說。京營乃是天子親軍,豈是你這等粗人能懂的?兄弟們吃不飽,穿不暖,哪來的精神?你得去問問戶部,問問兵部,為什么克扣軍餉!"
他故意頓了頓,眼神飄向孫傳庭。周圍幾個軍官跟著起哄:"就是!餉銀都三個月沒發了!""這仗怎么打?""李統領,你要是能變出銀子來,咱們這就給你跪下!"
哄笑聲四起。
孫傳庭大怒,正要說話,李自成伸手攔住了他。
"孫大人,別急。"
李自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他在山林里獵殺野獸時的表情。
"這幫人,是嫌命長。"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高臺邊緣。
"趙得柱,是吧?"
趙得柱一愣:"正是本將!"
"你說軍餉被克扣了?"
"當然!弟兄們都在餓肚子!"趙得柱理直氣壯。
"好。"李自成點點頭,"那咱就來查查賬。"
他一揮手,身后兩百名身穿黑衣、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沖了上來。這些人是田爾耕特意派來配合李自成的,個個眼神兇狠,身上帶著血腥氣。
"把趙得柱給我拿下!"
"你敢!"趙得柱大叫,"我是三品參將!沒有兵部文書,誰敢……"
話音未落,"啪!"
李自成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趙得柱面前,一腳踹出,正中趙得柱的胸口。三百斤的胖子,像皮球一樣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這可是當朝參將!說打就打?
"還有誰不服?"李自成環視四周,目光如電,"站出來!"
沒人敢動。那些剛才還起哄的軍官,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鉆進地縫里。
"都不說話?那就別怪咱不講情面。"李自成拔出橫刀,刀鋒在晨光下閃著寒光,"錦衣衛,查!"
"是!"
錦衣衛們如狼似虎地撲向那些軍官。
"別動我!我有關系!"
"我是王大人的親戚!"
"救命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李自成不理睬這些噪音,他跳下高臺,走到一個普通士兵面前。那士兵嚇得瑟瑟發抖。
"你,叫什么名字?"
"報……報告將軍,小人名叫王小二。"
"王小二,你多久沒吃肉了?"
"肉?小人都半年沒見過油星了。"王小二老實回答。
"餉銀呢?"
"餉銀……都被趙參將他們領走了,說是要買盔甲,可我們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李自成點點頭。他又走到另一個士兵面前。
"你呢?"
"小的也是……"
"還有你?"
"都一樣……"
問了一圈,答案驚人的一致。
李自成回到高臺,對著孫傳庭說:"孫大人,看到了嗎?這不是兵不行,是將不行。這幫蛀蟲,把大明的骨頭都啃空了!"
孫傳庭沉聲道:"李將軍,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李自成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很簡單。"
他舉起橫刀,指向那群被錦衣衛按在地上的軍官。
"這些人,全部砍了。"
"什么?"孫傳庭一驚,"全部?這可是幾十號人!而且多有背景……"
"背景?"李自成冷笑,"在咱的刀面前,他們有個屁的背景!孫大人,你心太軟。治亂世,需用重典。這幫人留著,只會繼續喝兵血,賣國求榮。今天殺了他們,明天就能省下一萬兩銀子,就能讓這一萬個兄弟吃上肉,穿上甲!這筆賬,你會算吧?"
孫傳庭看著李自成。他看到了李自成眼中的瘋狂,但也看到了那種為了勝利不惜一切的決絕。這正是現在的明軍最缺少的東西。
"好。"孫傳庭咬牙,"本王做你的后盾。殺!"
李自成大笑:"好!痛快!"
他猛地揮刀:"行刑!"
"咔嚓!咔嚓!咔嚓!"
刀光閃爍,一顆顆人頭落地,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校場的黃土。那些幸存的軍官嚇尿了褲子,有的甚至當場昏死過去。士兵們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
恐懼,震驚,然后……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那些平日里欺壓他們的惡霸,死了!
"還有誰想吃空餉?"李自成提著滴血的刀,大聲吼道,"站出來!咱成全他!"
沒人敢站。
"還有誰想賣國?"
"沒有!"
"還有誰不想打仗?"
"愿意打仗!"
聲音從稀稀拉拉,變得整齊劃一。
"好!"李自成滿意地點點頭,"既然愿意打仗,那咱就給你們個機會。從今往后,京營改制!第一,所有空缺名額,全部補齊。招募流民、災民,只要身體結實,都要!第二,軍餉直達個人。誰敢經手克扣,殺無赦!第三,每日操練兩個時辰。完不成任務的,沒飯吃!表現好的,吃肉!喝酒!"
"第四,"李自成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咱李自成,以前是流寇。大家都瞧不起咱。但現在,咱是大明的將軍。咱向你們保證:只要你們跟著咱好好干,殺敵立功。咱就讓你們有地種,有飯吃,有尊嚴!誰要是敢欺負你們,咱第一個不答應!誰要是敢背叛大明,咱親手宰了他!愿不愿意跟咱干?"
臺下一片寂靜。
幾秒鐘后。
"愿意!"
"愿意!"
"愿意!"
聲音越來越大,最后匯聚成雷鳴般的吼聲。
"愿意!愿意!愿意!"
五萬名士兵,第一次挺直了腰桿。第一次,眼中有了光。
孫傳庭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眼眶微濕。他知道,這支廢柴軍隊,活了。
紫禁城,乾清宮。
朱由檢聽著王承恩的匯報,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李自成殺了四十三個軍官?"
"是的,皇爺。一個沒留。現場血流成河。"王承恩有些擔憂,"朝中恐怕又要有人彈劾他了。"
"彈劾?"朱由檢冷笑,"讓他們彈。朕就是要借李自成的手,把這潭死水攪渾!只有惡人,才能磨掉這些毒瘤。"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
"傳旨下去。李自成整治京營有功,賞白銀五千兩,御酒十壇。另外,告訴孫傳庭,讓他和李自成配合,盡快把京營拉出去拉練。朕要看的不是一支會喊口號的軍隊,而是一支能咬死敵人的狼群!"
"是!"
京營大校場,黃昏。
夕陽西下,將校場染成一片血紅。
李自成坐在點將臺上,手里拿著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他撕下一塊,扔給身邊的一個小兵。
"吃。"
小兵受寵若驚:"將軍,這……"
"讓你吃就吃!廢話真多!"李自成笑罵道。
小兵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李自成看著遠處的落日。他想起了陜西的黃土,想起了那些餓死的鄉親。以前,他只想活下去。現在,他有了更遠的目標。
"建奴……"他喃喃自語,"等著吧。咱李自成,遲早會把你們的腦袋,一個個擰下來,堆成京觀。讓這天下,再沒人敢欺負大明!"
風吹過,旌旗獵獵。一面嶄新的"李"字大旗,在校場中央高高飄揚。
旗下,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餓狼,即將出籠。
校場另一側,一群文官模樣的身影躲在角落里竊竊私語。那是都察院的御史們,他們親眼目睹了今天的血腥場面。
"這李自成,簡直是瘋狗!"
"皇上怎么能讓這種人掌管京營?"
"必須上書彈劾!"
"對,不能讓他這么囂張!"
一個年長的御史壓低聲音:"彈劾可以,但要小心。現在皇上正寵著他,咱們得從別的地方下手。"
"比如?"
"比如糧餉,比如軍械,比如任何能卡住他的地方。"
幾人交換眼神,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他們不知道的是,暗處幾雙眼睛正盯著他們。那是錦衣衛的密探。田爾耕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李自成殺人立威,這些文官絕不會善罷甘休。皇上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只有把矛盾激化,才能徹底清洗朝堂。
夜幕降臨,校場上的士兵們開始分批用餐。久違的米飯和咸菜,讓他們吃得格外香甜。
有人邊吃邊哭:"多久沒吃過飽飯了……"
有人握緊拳頭:"以后一定要好好打仗!"
有人低聲議論:"聽說李將軍以前是闖王?"
"那又怎樣?現在他是咱們的將軍!"
"對,跟著他干,有肉吃!"
李自成聽著這些議論,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當年在陜西起兵時的誓言:均田免賦,讓老百姓有飯吃。現在,他終于有機會實現這個誓言了。只不過,方式和他當初想的不一樣。不是推翻大明,而是拯救大明。
孫傳庭走到他身邊坐下。
"李將軍,今天的事做得好。"
"孫大人過獎了,咱就是看不慣那幫孫子。"
"換做是我,也會這么做。"孫傳庭嘆了口氣,"只是朝中那邊……"
"讓他們來。"李自成咧嘴一笑,"咱等著。"
孫傳庭看著李自成的側臉。這張臉飽經風霜,刀痕縱橫,但眼神卻無比清澈。這是一個真正想做事的人。
"李將軍,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李自成想了想,"先把這五萬人練出來,然后去打建奴。"
"建奴可不是那么好對付的。"
"再難也得打。"李自成握緊拳頭,"咱的鄉親,死在他們手里太多了。這個仇,必須報!"
孫傳庭點點頭:"我會在后方保障糧餉,絕不讓你前線將士餓肚子。"
"好!"李自成笑了,"有孫大人這句話,咱就放心了。"
兩人沉默片刻,遠處傳來士兵們操練的喊殺聲,整齊劃一,氣勢如虹,和早上的散漫判若兩人。
這就是改變的力量。
孫傳庭站起身:"我先回兵部了,明天會有新的軍械送來。"
"好,咱送送孫大人。"
"不必了,你在這里盯著,別讓那些軍官再搞小動作。"
"放心,有錦衣衛在,誰敢亂來。"
孫傳庭走了,李自成獨自站在高臺上。夜風吹起他的披風,他望著北方的天空。那里是遼東,是建奴的老巢。總有一天,他會帶兵打過去,讓那些騎馬的蠻子知道,大明不是好欺負的。
朝堂之上,周延儒被打的消息已經傳開,那些原本想彈劾李自成的御史們紛紛縮了回去。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周延儒。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看著下方的官員。
"還有誰要彈劾李自成?"
無人應答。
"很好。"朱由檢站起身,"從今往后,誰敢干擾京營改制,一律視為通敵!田爾耕聽旨!"
"臣在!"
"錦衣衛密切監視朝中官員,凡有暗中阻撓者,先斬后奏!"
"遵旨!"
"散朝!"
官員們如蒙大赦,紛紛退去。
王承恩走到朱由檢身邊:"皇爺,這樣會不會太狠了?"
"狠?"朱由檢冷笑,"朕以前不狠,結果呢?大明差點亡了!現在朕狠一點,至少能救回來!"
王承恩不再說話,他知道皇帝已經變了,變得讓所有人害怕,但也讓所有人看到了希望。
宮門外,孫傳庭等著李自成。
"李將軍,皇上說了,讓你盡快把京營拉出去拉練。"
"沒問題。"李自成點頭,"一個月后,咱就能帶兵出征。"
"去哪?"
"先打流寇,再打建奴。"
孫傳庭笑了:"好,我等你凱旋。"
兩人相視一笑,陽光灑在他們身上,仿佛給這兩個男人鍍上了一層金邊。
一個是曾經的流寇,一個是傳統的文官,現在他們為了同一個目標站在一起:拯救大明。
遠處校場上,士兵們的喊殺聲震天動地。
新的時代,已經來臨。
乾清宮深夜,朱由檢還在批閱奏折。
王承恩端來一杯茶:"皇爺,該歇息了。"
"再等等。"朱由檢頭也不抬,"孫承宗的奏折到了嗎?"
"到了,正在路上。預計十日后抵達北京。"
"好。"朱由檢放下筆,"盧象升那邊呢?"
"盧將軍已整飭山海關防務,訓練新軍三萬,隨時可以調遣。"
朱由檢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窗前。
"王承恩,你說朕這樣做,對嗎?"
王承恩一愣:"皇爺英明神武,自然是對的。"
"英明神武?"朱由檢苦笑,"朕即位七年,換了五十個內閣大學士,殺了兩個總督,可局面有好轉嗎?沒有!因為朕以前太心軟,太講究規矩。現在朕明白了,治亂世,需用重典。"
他轉身看著王承恩。
"傳旨下去,明日開始,清查戶部賬目。凡是貪污軍餉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處決。抄沒家產,賑濟災民。"
"是!"
"還有,"朱由檢頓了頓,"讓孫傳庭擬定一份名單,凡是忠心為國者,無論出身,一律重用。凡是勾結閹黨、貪贓枉法者,無論背景,一律清除。"
"皇爺,這可是大工程……"
"再大也得做。"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大明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不能再拖了。朕要做個千古罪人,也要把這江山救回來!"
王承恩低下頭,眼中含淚。
"奴才明白。"
窗外,月光如水。
北京城沉浸在夜色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場更大的變革,正在醞釀。
朝堂之上,暗流涌動。
邊疆之外,建奴虎視眈眈。
而京營之內,一支新的軍隊,正在崛起。
大明的命運,將何去何從?
沒有人知道。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這個時代,已經變了。
李自成變了。
朱由檢變了。
大明,也在變。
第二天清晨,號角聲再次響起。
京營大校場上,士兵們集合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
李自成站在高臺上,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今天開始正式操練!跑圈、負重、格斗、射擊!"
"是!"
士兵們齊聲回應,聲音震天。
一項項訓練開始,士兵們雖然累,但沒有人抱怨。因為他們知道,練好了就能吃肉,練好了就能殺敵,練好了就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這就是動力,比任何軍法都有效的動力。
李自成看著這一切,心中充滿了希望。
這支軍隊,會成為大明的利刃,會幫他實現當年的誓言,會讓他名垂青史。不是作為流寇,而是作為英雄。
太陽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大明的未來,也在這一刻開始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