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午門外。
崇禎七年,十月十四。
天空陰沉,烏云壓城,仿佛隨時都會降下一場暴雨。午門外的廣場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個個面色凝重,竊竊私語。
今日早朝,有一件大事要議。
乾清宮內,朱由檢端坐龍椅,目光掃過下方群臣。他的眼神比往日更加銳利,仿佛能看穿每個人的心思。
“諸位愛卿,今日有一事,需與眾卿商議。”朱由檢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陜西流寇李自成,愿率部歸順朝廷,朕欲招安,授其京營提督之職,眾卿以為如何?”
話音剛落,朝堂之上頓時炸開了鍋。
“不可!萬萬不可!”兵部侍郎張縉彥第一個站出來,滿臉激憤,“李自成乃是流寇巨孽,禍害陜西多年,手上沾滿我大明將士的鮮血!如今招安,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正是!”都察院御史周延儒緊隨其后,“流寇反復無常,今日歸順,明日便可反叛。若授以兵權,無異于引狼入室!請陛下三思!”
“臣附議!”
“臣也反對!”
一時間,反對之聲此起彼伏,大半朝臣都站出來表示反對。只有少數幾人沉默不語,其中便有孫傳庭和盧象升。
朱由檢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反對聲漸漸平息,他才緩緩開口:“張侍郎,你說李自成手上沾滿大明將士的鮮血,那朕問你,這些年朝廷派去剿匪的軍隊,有多少是因為軍餉被克扣而嘩變?有多少是因為吃不飽飯而逃亡?又有多少是因為將領無能而潰敗?”
張縉彥一愣:“這……”
“朕再問你,”朱由檢站起身,走下龍椅,一步步走向群臣,“李自成造反,是因為他天生反骨,還是因為活不下去了?陜西大旱三年,餓殍遍野,官府不賑災,反而加征遼餉、剿餉、練餉,百姓無路可走,才跟著他造反!這筆賬,該算在誰頭上?”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無人敢答。
“盧象升,”朱由檢點名,“你怎么看?”
盧象升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招安李自成,未嘗不可。流寇之患,根源在民不聊生。若能化敵為友,讓其為國效力,既可平定內亂,又可充實軍力。關鍵在于,如何用人,如何制衡。”
“孫傳庭,你呢?”
孫傳庭出列:“臣附盧將軍之言。李自成雖為流寇,但其治軍嚴明,麾下將士驍勇善戰。若能為朝廷所用,北可抗建奴,南可平叛亂。但需防其反復,宜以錦衣衛監視,以糧餉制衡。”
朱由檢點點頭,轉身看向反對最激烈的周延儒:“周御史,你剛才說引狼入室,那朕問你,如今京營是什么樣子?五萬人的編制,實際能戰者不足一萬。軍餉被層層克扣,士兵面黃肌瘦,軍官喝兵血、吃空餉,這樣的軍隊,能打仗嗎?”
周延儒臉色微變:“這……京營積弊已久,需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朱由檢冷笑,“建奴會等你徐徐圖之嗎?李自成會等你徐徐圖之嗎?朕即位七年,換了五十個內閣大學士,殺了兩個總督,可局面有好轉嗎?沒有!因為你們只會空談,只會推諉,只會爭權奪利!”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朕今天把話放在這里,大明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不能再按老規矩辦事了!誰能幫朕救大明,朕就用誰!不管是流寇還是草莽,只要忠心為國,朕都敢用!”
朝臣們低頭不語,心中震撼。他們從未見過皇帝如此強硬。
“傳旨,”朱由檢回到龍椅上,語氣斬釘截鐵,“李自成部,正式招安。授李自成為京營提督,正二品,統領京營五萬人。其麾下舊部,整編為京營新軍,軍餉由內帑直撥,不經兵部。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負責監視李自成部,有任何異動,可直接向朕匯報。”
“陛下!”張縉彥還想再勸。
“夠了!”朱由檢一拍龍案,“此事已定,無需再議。誰若不服,可遞辭呈,朕絕不強留!”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
王承恩高聲宣旨:“退朝!”
百官散去,個個心情復雜。有人擔憂,有人憤怒,也有人隱隱期待。
乾清宮后殿,朱由檢獨自坐著,揉了揉太陽穴。王承恩端來一杯茶,輕聲道:“皇爺,今日之事,恐怕朝中會有不少議論。”
“讓他們議論去。”朱由檢接過茶,抿了一口,“朕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李自成這人,朕觀察很久了。他有野心,但也有本事。更重要的是,他恨建奴,恨那些欺壓百姓的貪官。這和朕的目標,是一致的。”
“可萬一他反叛……”
“反叛?”朱由檢笑了,“他拿什么反叛?京營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錦衣衛盯著,孫傳庭看著,糧餉控制在朝廷手里。他若忠心,朕給他榮華富貴。他若反叛,朕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王承恩點點頭:“皇爺英明。”
“對了,”朱由檢放下茶杯,“李自成進城的安排,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按您的吩咐,不敲鑼不打鼓,從安定門入城,直接去京營大校場。避免引起百姓恐慌。”
“好。”朱由檢站起身,“朕要讓他明白,朕給他機會,是讓他報效國家,不是讓他來享福的。他若做不好,朕隨時可以換人。”
“是。”
安定門外,一隊人馬緩緩進城。
為首一人,身高八尺,濃眉大眼,臉上有幾道刀疤,正是李自成。他身后跟著兩百名親衛,個個精壯,眼神銳利。
“將軍,這就是北京城?”一個親衛小聲問。
“嗯。”李自成望著巍峨的城墻,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以前咱做夢都想打進這里,現在卻是堂堂正正地進來。”
“將軍,您后悔嗎?”
“后悔?”李自成笑了,“以前造反,是為了讓老百姓有飯吃。現在歸順,也是為了這個目標。只要能實現誓言,當流寇還是當將軍,有什么區別?”
親衛們沉默了。他們跟著李自成多年,深知將軍的為人。
“走吧,去京營。”李自成一揮馬鞭,“咱倒要看看,大明的京營,到底是什么樣子。”
一行人穿過街道,直奔京營大校場。沿途百姓紛紛避讓,好奇地打量著這群人。有人認出李自成,小聲議論:“那不是闖王嗎?”“怎么進城了?”“聽說是招安了……”
消息很快傳遍京城。
茶館里,酒肆中,街頭巷尾,人們都在談論這件事。
“招安流寇,這皇帝瘋了不成?”
“聽說李自成殺人如麻,這要是讓他掌管京營,北京城還能安生?”
“未必是壞事。李自成雖然造反,但聽說他不搶百姓,只搶官府。比起那些貪官污吏,說不定還強點。”
“等著看吧,這出戲,有得唱了。”
京營大校場,孫傳庭早已等候多時。
“李將軍,一路辛苦了。”孫傳庭迎上前,拱手行禮。
“孫大人客氣了。”李自成下馬,回禮,“咱一介粗人,不懂規矩,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李將軍直爽,孫某佩服。”孫傳庭笑道,“京營的情況,想必您已經聽說了。五萬人的編制,實際能戰者不足一萬。軍官**,士兵散漫,軍餉被層層克扣。這爛攤子,不好收拾啊。”
“不好收拾也得收拾。”李自成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咱既然接了這個差事,就得干出個樣子來。不然,不僅對不起皇上,也對不起跟著咱的兄弟們。”
“李將軍打算從何入手?”
“先從軍官入手。”李自成說,“那些喝兵血的,吃空餉的,一個都別想跑。明天早操,咱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京營,變天了。”
孫傳庭心中一震。他聽出了李自成話里的殺意。
“李將軍,朝中那邊……”
“讓他們來。”李自成冷笑,“咱在刀尖上活了這么多年,還怕幾個文官?皇上既然敢用咱,咱就得拿出本事來。誰敢阻撓,咱就砍誰。”
孫傳庭看著李自成,忽然明白了皇帝為什么選擇這個人。
這是一個狠人,一個敢做事的人。現在的明軍,需要的就是這種人。
“好。”孫傳庭點頭,“兵部那邊,我會配合你。軍餉、軍械、糧草,保證供應。”
“有孫大人這句話,咱就放心了。”李自成笑了,“明天,讓所有人都來看看,咱是怎么帶兵的。”
夜幕降臨,李自成住在京營的營帳里。
他躺在硬板床上,睡不著。腦海里浮現出各種畫面:陜西的饑民,戰場上的廝殺,還有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年輕皇帝。
朱由檢。
這個名字,他以前很陌生。但現在,他覺得這個皇帝不一樣。別的皇帝只會高高在上,這個皇帝卻敢用他這個流寇。
“也許,這次真的能成。”李自成喃喃自語。
他想起自己當初造反時的誓言:均田免賦,讓老百姓有飯吃。這些年,他帶著兄弟們四處奔波,殺了不少人,可老百姓的日子,并沒有好過多少。
現在,他有了一個機會。一個堂堂正正的機會,去實現當年的誓言。
“等著吧,”李自成握緊拳頭,“咱會讓所有人知道,李自成不是流寇,是大明的將軍。”
窗外,月光灑在營帳上,一片銀白。
遠處,北京城的燈火星星點點。
這座城市,這個國家,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變革。
而這場變革的序幕,才剛剛拉開。
第二天清晨,號角聲響起。
京營大校場上,五萬名士兵集合。
他們還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血腥的清洗。
李自成站在高臺上,目光如刀。
今天,京營變天。
今天,大明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