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丑時。

雖然已是夏日，但是天依然還黑著，方敬被阿福從床上拔了出來。

“公子！公子！該起了！再不起就誤了殿試了！”

方敬迷迷糊糊睜開眼，想罵人。

昨晚難得青鳶不在，他熬夜看完了《游仙窟》，心里想著：就這？

但還是睡得挺晚。

現(xiàn)在，眼睛都睜不開。

殿試就殿試，至于丑時就折騰人嗎？

但他還是爬起來了。

因?yàn)椴蝗ゾ褪瞧劬铮劬锸且獨(dú)㈩^的。

洗漱的時候，青鳶已經(jīng)在旁邊候著了。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輕聲道：“公子先墊墊，這一去要一整天呢。”

方敬接過粥，三口兩口喝完，然后被她按著整理衣冠。

雖然已經(jīng)是貢士了，算得上是他朱老板的打工人，可以自稱“臣”了，但身份畢竟仍是士人，因此還要穿著士人的公服：襕衫。

這是一種玉色或藍(lán)色布絹制作的寬袖長袍，領(lǐng)口、袖口等處有黑色的緣邊，故常被稱為“藍(lán)袍黑緣”。

方敬太高，青鳶夠不到他的腦袋，所以他只好坐下，規(guī)規(guī)矩矩地讓她給自己整理好頭上的四方平定巾。

等青鳶整理好，方敬站起身來，在銅鏡前轉(zhuǎn)了一圈，對青鳶臭屁道：“如何？”

青鳶抿嘴笑道：“公子相貌出眾，神采飛揚(yáng)，必然高中！”

方敬很滿意，卻聽青鳶繼續(xù)說道：

“公子不要笑！一笑就……”青鳶沒繼續(xù)說下去。

難得早起的——不對，這時候一般還沒睡的方老爺也湊過來：“我兒像我！皮相好！”

方敬撇撇嘴：這還真無法反駁。

西苑宮門外，天還沒亮，已經(jīng)黑壓壓站了一大片人。

殿試一般情況下，不會黜落，只要腦子別抽風(fēng)，再次也能混個同進(jìn)士出身。這身份，在洪武朝一般能外放個縣太爺了。

以后就不行了，需要等補(bǔ)缺了。

洪武朝的縣太爺畢竟短缺嘛，也不對，不短缺：一個衙門里搞不好有三四個縣太爺在里面。

他們和方敬一樣，也是草包。

不過他們是字面意義上的。

所以，早來的貢士們氣氛比較輕松，又都是同鄉(xiāng)，很快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說話。

方敬到的時候，蔡彧已經(jīng)到了。他正站在人群里看見方敬，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

“敬之！這邊這邊！”

方敬一直在打瞌睡呢，蔡彧走過去的時候正準(zhǔn)備打個哈欠，見他人過來，方敬硬生生把哈欠憋了回去。頓時淚眼朦朧。

蔡彧一見他這副模樣，感懷不已，眼眶居然也紅了。

他一把抱住方敬：“敬之！別激動！我們確實(shí)太難了！”

方敬：“……”

不是，哥們？

我打個哈欠而已！

蔡彧松開他，拍著他的肩膀，感慨道：“我知道你心里苦。咱們北人能走到這一步，多不容易。”

方敬張了張嘴，想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解釋。

算了，誤會就誤會吧。

反正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

旁邊幾個北方士子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安慰他。

“敬之別難過，咱們北人苦盡甘來了！”

“對對對，這次夏榜全是咱們北人，陛下親點(diǎn)的，誰也挑不出理！”

“待會兒進(jìn)了殿，好好答，給咱們北人爭口氣！”

方敬只能點(diǎn)頭：“好好好，一定一定。”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宮門那邊有了動靜。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自覺地按照之前的排位站好，整理衣冠，屏息凝神。

先是檢查是否夾帶，不過，這個流程就是走個過場了，因?yàn)榇蠹叶贾溃瑳]人會在這時候想著去作弊。

收益太小啊！

這一套下來，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

方敬站在人群里，偷偷往宮門那邊瞄了一眼。

隱約能看見有官員開始入朝了。

就在這時，一聲高亢的唱禮聲響起：

“宣——洪武三十年丁丑科貢士進(jìn)殿！”

方敬跟著眾人，魚貫而入。

奉天殿。

殿宇巍峨，金碧輝煌，殿內(nèi)兩側(cè)站著文武百官，一個個表情肅穆，目不斜視。

貢士們被引到丹墀之下，按順序站好。

方敬站在人群里，偷偷抬眼看看上面。

是鞋拔子成精呢，還是老年帥哥？

都不是。

洪武大帝像個普通的老人，沒有任何特殊。

但是面容威嚴(yán)，目光如炬。

方敬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垂下頭去。

真正站在這老頭面前，才能感覺到那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禮贊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跪——！”

眾人齊刷刷跪下。

“臣等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的聲音在殿內(nèi)回蕩。

御座之上，朱元璋開口了。

“爾等皆是今科貢士，經(jīng)會試選拔，入殿廷試。朕親策于廷，不問出身，只問才學(xué)。爾等當(dāng)竭盡所能，直言無諱，不必有所顧忌。”

頓了頓，他又補(bǔ)了一句：

“朕當(dāng)年也是布衣出身，最恨那些空話套話。爾等答題，但說無妨。現(xiàn)在，開始吧。”

方敬還在等朱元璋繼續(xù)呢，結(jié)果禮部官已經(jīng)捧出策題，授予執(zhí)政官，執(zhí)政官再授予禮部尚書，禮部尚書跪受，然后陳列于案上。

領(lǐng)導(dǎo)講話那么簡潔的啊？

方敬有點(diǎn)不習(xí)慣。

不是所有人都像方敬那么淡定，他旁邊一個貢士突然渾身顫抖，然后死咬著嘴唇，居然淚流滿面。

這，陛下的恩情我們也還不完嗎？

方敬：“……”

禮贊官高聲道：“賜策題——！”

執(zhí)事官從岸上捧著策題案，從殿內(nèi)走出來，在丹墀東側(cè)擺好。

貢士們依次上前，跪受策題。

方敬接過策題，回到自己的位置，低頭一看。

策題很長，密密麻麻寫滿了紙。

他瞇著眼睛，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皇帝制曰：天生烝民有欲，必命君以主之。君奉天命，必明教化以導(dǎo)民……朕承天命，君主生民，宵衣旰食三十余年，儲思積慮，欲妥安生民。其不循教者亦有，由是不得已施之五刑。今欲民自不犯，抑別有其術(shù)歟？”

朱元璋這個問題的大概意思是其做皇帝很多年，處心積慮想讓百姓安居樂業(yè)，但是卻還有人犯法受到懲罰。大家有什么好辦法能讓百姓不犯法？

方敬看著這道題，感覺這題我能說點(diǎn)頭緒出來啊？

后世羅圣熱的時候，他也當(dāng)樂子看了不少。

就是怎么用文言文寫了。

“臣聞：天生素民，有欲有求。欲不得遂，求不得償，則鋌而走險，觸法網(wǎng)而不顧，此人之常情也。”

人性有**，**得不到滿足就會犯法。這是現(xiàn)代犯罪心理學(xué)的基本常識，在明代，這叫性惡論。

不過沒關(guān)系，朱元璋自己就是法家路子的，他吃這套。

“陛下宵衣旰食三十余年，欲猶安生民，而民有不循教者，臣竊以為，非陛下德之不修，政之不勤，乃所以治之者，未得其要也。”

“何謂其要？曰：使民不敢犯，與使民不愿犯，二者而已。”

“使民不敢犯者，刑也。律令森嚴(yán)，執(zhí)法如山，犯者必誅，誅者必眾。民知犯法之害甚于不犯法之利，則雖誘之以千金，迫之以饑寒，亦不敢犯。此秦之所以強(qiáng)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