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年,春榜放榜日。
應天府貢院外。
黃綢榜單前一片哭嚎。幾個北方學子癱跪在地,指天罵著“南人竊榜”,更多青衫書生擠在榜下痛罵。
“黑幕!五十一名進士全他媽是南蠻子!”
“江西,徽州,蘇杭……籍貫均為南方,可笑上榜之人連一名長江以北之人都沒有!”
“定是那劉三吾老匹夫偏袒南方士子!”
一片謾罵聲中,方敬卻逆著人潮,走到僻靜無人處,強行壓住幾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敬之倒是豁達!”
方敬突然感覺肩頭一沉。
“你我寒窗十年,如今南蠻子占盡進士名額,你竟還笑得出來?”
方敬轉頭一看,是老鄉蔡彧。
額,大哥,不是我不氣啊,這沒考上挺好的,我什么水平啊跟你們去參加殿試?
我一個穿越者,干不了這個啊!
原主會試當天高燒,再睜眼就成了自己這個同名同姓的現代人。
前世雖在大學里混過書法協會,還有才子虛名。可八股文?之乎者也?眼前這幫人能引經據典通宵罵街都不帶重樣的,我最多能保證背《靜夜思》不查手機!
代替原主參加會試的經歷,成為方敬最慘痛的回憶。
第一場五經題,楚子入陳
方敬:???
方敬瘋狂思考,自己當年高考語文成績可不低呢……
好像,大概,也許…….晏子使楚嗎?不管了,四個字有兩個字一樣呢。
第二場禮記題
“天子曰辟雍,諸侯曰泮宮”
方敬:申請中譯中!
嗯,我能看懂百分之六十的意思,大概是說:天子說什么,諸侯說什么……
十個字懂六個,比例不低了
方敬只能發揮文科生的天賦技能,寫了一大堆。
你先別管對不對,你就說寫得滿不滿吧……
第三場策問,
“問帝王之治,先禮樂而后刑法”
方敬淚流滿面,總算有看懂的了,這下言之有物了。
他也慶幸,幸虧自己是參加會試時候穿越的,要是參加殿試的話,自己啥都不會,非得弄個欺君之罪,被老朱砍頭不可。
“啊!是曼修兄!”方敬施了一禮。
蔡彧勉強回禮道:“敬之,我等現在正在商量,我們去皇宮!叩閽!
“抬棺死諫,以死明志!”
方敬心里警鈴大作,跟老朱對著干?
我本家方孝孺那么生僻的賽道都有人搶的嗎?
方敬當即皮笑肉不笑道:“曼修兄,小弟本身才學尚淺,不中乃自然之禮,何況兄臺知道,我會試當日忽染重疾,此次已然心灰意冷,當返鄉安心農桑,不惹仕途了。”
“哼,若人人都有這位兄臺的自知之明,倒是清凈了,北方被韃虜胡化已久,文修不勝,士子無人登科,有什么奇怪嗎?”旁邊一人陰陽怪氣說道。
蔡彧大怒,扭頭一看,是福建人陳?,張口怒罵。
方敬趁著兩人鬧作一團,同情地瞥了一眼陳?,悄悄溜走了。
老蔡你說你惹他干嘛?人家可是會影分身的人。
這位在不久之后會高中狀元,結果因為北方士子鬧事,今科作廢。主考官劉三吾被流放、張信被片了,這位狀元郎就是歷史上所有狀元里死得最有創意的,被車裂了。
對,剛來就碰上洪武年最后一次大案……
哦,不對,小案。在洪武皇爺面前,這算啥啊。
自己得快撤了,這科馬上取消,又朱元璋親自閱卷,這位爺確實是逆反心理嚴重,親自選的一批進士居然全部都是北方人。不過自己安全了,就目前自己這水平,100個人錄取99個也考不上啊!連童生都不如。
一口氣奔回下榻的山東會館,最里間一個別致的小院。方敬敲門。
“公子?公子回來了?”一個欣喜的聲音從屋里傳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
門里站著兩個人。
靠前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短打勁裝,身形精干。
他是方家護院武師之一,名叫方勇,為人沉默寡言卻極其可靠。方敬記得原主和他說話不多,但心里對這護衛頗為倚重。
落后半步的則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圓臉、小眼睛,滿頭大汗,額發都被汗水打綹貼在腦門上。他是方敬的貼身小廝,叫阿福,從小跟著原主一起長大的家生子。
“公子!可曾……”阿福見公子返回,急忙問道,“榜……榜上……?”他突然不敢說下去了,因為目光落在方敬空空如也的手上沒有捷報,也沒有意氣風發。
“榜上無名。”方敬根本無所謂,甚至有心情分享八卦,“而且鬧翻了天。北邊所有士子,全落榜了。”
“啊?!”阿福瞬間面如土色。他一路上可是聽著自家公子絮絮叨叨說如何“十年寒窗”,如何“志在必得”過來的!
他家公子,那可是濟南城出名的天才,曾祖、父親都是功名在身的人物!連少爺這樣的人都落榜?這怎么可能?他第一反應就是自家公子受了大委屈!
方敬倒是無所謂,瀟灑地把隨身搭袋往阿福身上一丟,回里屋去了。
屋里陳設雅致,書桌上還放著前幾日備考的材料和工具,方敬走過去一看,入眼的就是浮票,這個就類似后世的準考證,上面寫著:
方敬,字敬之。年二十歲。身長七尺二寸(1.78米)。面白無須,貌極佳。山東濟南人。余慶堂方氏直系。
曾祖方遠,元至正年間舉人。
祖謙,洪武三年歲貢。
父晟,白衣。
方敬又看向銅鏡,鏡中人劍眉斜飛入鬢,鼻若懸膽。一雙星目天生銳利,唇薄如刃,倒添了絲冷峻。若單論皮相,放后世可以在抖音當古風美男網紅了。
果然貌極佳!
方敬滿意地笑了笑,額……不能笑,一笑好像人變憨了。
嗯,雖然穿越了,倒是沒虧待我。記憶中,自己家中巨富,在濟南地界算是數一數二的,回頭自己守著千畝良田,冬日穿著皮裘抱著暖爐,守在家里,調戲著府上的胖丫鬟,不香嗎?
洪武皇爺的官兒,好做嗎?自己何必趟這洪武朝的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