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御書房那令人窒息的叩擊聲,仿佛穿透了重重宮墻,在秦淮河氤氳的水汽中投下無形的壓力。李智東站在畫舫船頭,望著徐妙錦的輕舟消失在迷蒙的晨霧里,河風帶著濕冷的寒意拂過面頰。一夜未眠的疲憊尚未完全散去,雙禾默默收拾著艙內昨夜留下的杯盞,動作輕緩,眼眶的紅腫消退了些,但眉宇間仍凝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重。
“公子,喝碗熱粥吧。”雙禾將一碗熬得軟糯的白粥放在矮幾上,聲音低低的。
李智東轉身回艙,剛端起碗,船身猛地一晃,碗里的粥險些潑灑出來。緊接著,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兵刃碰撞的鏗鏘聲和低沉的呵斥,打破了清晨秦淮河畔的寧靜。
“快!圍起來!別讓那妖女跑了!”
“指揮使大人有令,格殺勿論!”
“在那邊!巷子口!”
聲音是從畫舫停靠的碼頭后方,那片迷宮般的窄巷深處傳來的。李智東眉頭一皺,放下粥碗,快步走到面向巷口的舷窗邊。只見狹窄的青石板路上,十余名身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正呈扇形包抄,將巷口死死堵住。他們眼神銳利如鷹隼,殺氣騰騰,顯然在追捕什么重要目標。
巷子深處,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逃。那是個身著素白紗裙的少女,身形靈動,步伐卻透著一種奇異的慌亂,仿佛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幼鹿。她似乎想往河邊跑,卻一頭扎進了一條更深的死胡同,情急之下,竟朝著畫舫的方向沖了過來!
“站住!”為首的錦衣衛小旗厲聲大喝,拔刀出鞘,寒光凜冽。
少女顯然被這陣勢嚇壞了,腳步更加凌亂,眼看就要被逼入絕境。她倉惶四顧,目光掃過河面,最終落在了離她最近的那艘畫舫——正是李智東所在的這一艘。求生的本能驅使著她,她咬緊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畫舫的船頭奮力一躍!
“噗通——哎喲!”
預想中的落水聲并未響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悶響和少女吃痛的驚呼。她沒能跳上船頭,反而因為力道和角度沒控制好,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船舷外側,然后被反彈的力道一帶,身子一歪,竟直直朝著站在窗邊的李智東栽了過來!
李智東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淡淡的、帶著草藥清香的微風撲面而來,緊接著一個溫軟的身體便帶著巨大的沖勢,毫無預兆地撞進了他懷里。巨大的慣性讓兩人同時站立不穩,李智東下意識地伸手攬住對方,踉蹌著后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對、對不起!”少女驚慌失措地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如同受驚的小鳥。
四目相對。李智東看清了懷中人的模樣。一張清麗絕倫的臉龐,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澗清泉,此刻卻盛滿了驚惶和無措。她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年紀,氣質純凈得不染塵埃,與這肅殺的環境格格不入。
“妖女!看你往哪跑!”岸上的錦衣衛已經追至岸邊,刀鋒直指畫舫,為首的小旗厲聲道:“船上的人聽著!錦衣衛捉拿朝廷欽犯,速將此女交出!否則,以同謀論處!”
少女渾身一顫,抓著李智東衣襟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眼中滿是絕望。
李智東低頭,目光掃過少女腰間無意間滑落出來的一塊非金非木、刻著火焰紋路的令牌——明教圣火令!他心頭猛地一跳。明教圣女?朝廷欽犯?錦衣衛指揮使紀綱親自下令格殺?
電光火石間,無數念頭閃過腦海。他迅速環顧四周:狹窄的河面,唯一的退路就是跳河,但岸上錦衣衛的弓弩手已經張弓搭箭,冰冷的箭頭在晨光中閃爍寒芒。硬闖?無異于以卵擊石。
“別怕。”李智東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在少女耳邊響起。他一手依舊攬著她,另一只手卻不動聲色地探入袖中,摸出了幾張隨身攜帶的撲克牌。
他沒有看岸上殺氣騰騰的錦衣衛,目光緊緊鎖住懷中少女慌亂的眼睛,語速極快,卻異常清晰:“聽我說,現在按我說的做。看到我手里的牌了嗎?記住順序:紅桃三,梅花七,方片五。”
少女雖然驚魂未定,但李智東沉穩的語氣和那雙深邃鎮定的眼眸讓她莫名地感到一絲依靠,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紅桃三,代表左前方第三條巷口,沖進去,右轉。”李智東的手指在牌面上快速點過,如同在布置一場無聲的牌局,“梅花七,七步之后,左轉,你會看到一扇虛掩的舊木門,推開它,進去后立刻關門!”
岸上的錦衣衛已經不耐煩了,小旗官揮手示意:“放箭!死活不論!”
“嗖!嗖!”幾支弩箭破空而來,釘在船舷和甲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智東眼神一凜,猛地將少女往船舷內側一推,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可能的箭矢,同時厲聲喝道:“方片五!代表五個呼吸后,無論聽到什么動靜,都別回頭,一直往巷子深處跑!那里有座廢棄的土地廟,躲進神龕后面!”
少女被他一推,踉蹌著站穩,看著眼前這個素不相識卻為她擋箭的男子,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她用力點頭,在李智東喊出“跑!”的同時,如同離弦之箭般,按照他指示的路線,朝著左前方第三條巷口沖去!她的身法極為輕盈迅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巷口。
“追!”錦衣衛們怒吼著,一部分人立刻跟著沖進巷子,另一部分則刀鋒指向李智東,“大膽刁民!竟敢窩藏欽犯!拿下他!”
李智東緩緩轉過身,面對指向自己的刀鋒,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露出一絲帶著嘲諷的冷笑。他拍了拍剛才被少女撞到的地方,仿佛在撣去灰塵,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錦衣衛耳中:
“諸位大人好大的威風。只是,你們奉的是紀指揮使的令,還是……明教激進派長老,勾結紀綱,假傳圣旨,排除異己的令?”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讓正要撲上來的錦衣衛身形猛地一滯!為首的小旗官臉色劇變,厲喝道:“胡說八道!妖言惑眾!給我拿下!”
“是不是胡說,諸位心里清楚。”李智東負手而立,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明教教規第三條是什么?‘凡我教眾,不得勾結官府,殘害同門,違者,三刀六洞,圣火焚身!’你們追殺的這位,是明教圣女蘇晚晴吧?她犯了哪條王法?不過是知曉了某些長老與紀指揮使私下交易,欲將明教引入萬劫不復深淵的秘密,便被扣上‘欽犯’的帽子,要趕盡殺絕?”
他每說一句,錦衣衛們的臉色就難看一分。這些底層校尉未必知道高層隱秘,但李智東言之鑿鑿,引用的教規分毫不差,點出的“勾結”二字更是直指要害,讓他們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一派胡言!休聽他蠱惑!”小旗官色厲內荏,但揮刀的手卻有些遲疑。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傳來幾聲短促的呼喝和兵器交擊聲,但很快又歸于平靜。顯然,蘇晚晴已經按照李智東的指引,成功擺脫了第一波追兵。
李智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看來,你們的‘欽犯’已經跑了。現在,你們是繼續在這里聽我‘妖言惑眾’,還是趕緊去追人?或者……回去問問你們的紀指揮使,這‘格殺勿論’的命令,到底是真是假?別到時候,被人當了刀子使,還替人數錢。”
錦衣衛們面面相覷,一時進退維谷。小旗官臉色鐵青,死死盯著李智東,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破綻,但李智東只是平靜地回視著他,眼神坦蕩,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最終,小旗官狠狠一跺腳:“撤!分頭去追!你……”他指著李智東,“今日之事,錦衣衛記下了!我們走!”
一群錦衣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狼藉和畫舫上驚魂未定的雙禾。
李智東看著他們消失在巷口,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他走到船邊,望向蘇晚晴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明教圣女……激進派勾結紀綱……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渾。
他剛轉身準備回艙,一個帶著哭腔的、細弱的聲音突然從船尾的陰影處傳來:
“嗚……公子……”
李智東愕然回頭,只見方才明明應該跑遠的蘇晚晴,此刻竟抱著膝蓋,蜷縮在船尾堆放雜物的角落里,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你怎么還在這里?”李智東快步走過去,蹲下身。
蘇晚晴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抽噎著,滿是委屈和自責:“我、我按公子說的跑了……可是……可是跑進巷子后,我、我又迷路了……轉了幾圈……不知道怎么就……就又繞回來了……嗚……”她越說越傷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我是不是很沒用……總是迷路……還連累了公子……”
李智東看著眼前這個哭得像個孩子、毫無圣女架子的少女,一時竟有些哭笑不得。他嘆了口氣,伸出手:“先起來吧,這里不安全。”
蘇晚晴怯生生地伸出手,任由李智東將她扶起。她站在李智東面前,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公子……”她鼓起勇氣,抬起淚眼,那清澈的眸子里充滿了無助和懇求,“求求你……幫幫明教吧!張教主失蹤后,教里就亂了……那些長老……他們勾結錦衣衛的紀綱,想用教中兄弟的命去換榮華富貴……我、我阻止不了他們……我找不到張教主……也沒人聽我的……嗚嗚……明教……明教就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