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流云城南區。
與斗法宮附近的喧囂不同,南區白日里是商鋪林立的繁華之地,入夜后卻顯出幾分森然。幾條主街依舊燈火通明,絲竹管樂之聲從那些掛著“逍遙閣”、“醉夢樓”匾額的高樓中隱隱傳出,但更多的街巷則陷入了沉沉的黑暗。這里是血刀會勢力根植之處,許多見不得光的生意在此滋生。
林默的身影如同鬼魅,在一座座建筑的陰影間無聲穿行。他身穿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的眼睛。煉氣九層的神識如水銀瀉地般鋪開,配合“危險感知”的被動天賦,避開了幾處暗哨和巡邏的血刀會幫眾。
按照掮客提供的情報,“血手”黃昆閉關的地方,并非血刀會總舵(那處太顯眼,防御森嚴),而是位于南區邊緣、靠近城墻的一處不起眼的“青竹小院”。據說那里是黃昆早年發跡前的居所,后來被其改造,地下挖有密室,布有陣法,作為他秘密修煉和處置“私事”的地方,知道的人極少。
掮客還提到,黃昆沖擊筑基已有一月,似乎不太順利,前幾日曾有人聽到小院方向傳來壓抑的怒吼和器物碎裂聲。其子黃天朗前日在小院外吃了大虧,這幾日也未曾再來,據說被其父嚴令不得打擾。
“閉關不順,心神不定,外有強敵(指林默),內有逆子……正是防備最松懈,也最是敏感暴躁之時。”林默心中分析。他要的,就是黃昆這種狀態。一個急于突破、心浮氣躁、又對他心懷怨恨的煉氣九層巔峰,遠比一個冷靜隱忍的對手更好對付。
當然,風險也極大。狗急跳墻,困獸猶斗。
半柱香后,林默悄無聲息地來到“青竹小院”附近。小院位于一條死胡同的盡頭,圍墻比其他地方高出不少,墻頭隱約有淡淡的靈光流轉,顯然布有警戒和防御禁制。院門緊閉,門口掛著兩盞白紙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晃,映得門上的銅環忽明忽暗。
胡同里寂靜無聲,只有遠處傳來的、被高墻阻隔的模糊市聲。
林默沒有貿然靠近。他繞到小院側后方,那里緊鄰著一段老舊破損的城墻。他如壁虎般貼著墻根,緩緩移動到小院后墻下。這里的禁制似乎比前門稍弱一些,但依舊存在。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縷細如發絲、灰蒙蒙的“混沌元火”悄然冒出。他將這縷元火緩緩貼近墻壁上的一處禁制節點。
“元煉真解”中不僅有煉器法門,對禁制陣法也有些許涉獵,尤其是關于能量結構解析與破解的思路。混沌元火具有“歸元”、“湮滅”特性,對付這種并非頂級的煉氣期禁制,有奇效。
嗤……
輕微的、仿佛冰雪消融的聲音響起。墻壁上那處節點位置的靈光,在接觸到混沌元火的瞬間,迅速黯淡、消融,露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禁制并未被完全破壞,但出現了一個暫時的、微小的漏洞。林默立刻收斂元火,身形一縮,如同沒有骨頭的游魚,從那空洞中無聲無息地滑入了院內。
落地無聲,他立刻伏低身體,藏身于一叢茂密的青竹之后,目光如電,掃視院內。
院子比想象中寬敞,青石鋪地,中央有一方小池塘,池邊散落著幾塊奇石,環境頗為清幽。正面是三間相連的瓦房,此刻只有最左側一間窗戶透出昏暗的燈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藥草混合的奇異氣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狂躁的靈力波動,正從地下隱隱傳來。
“在地下密室。”林默瞬間判斷。他屏息凝神,將感知提升到極致,同時悄然從青竹后挪出,朝著那間亮燈的房間潛去。他需要確認黃昆是否真的在閉關,以及密室的入口位置。
來到亮燈房間的窗下,窗戶虛掩著一條縫。林默湊近縫隙,向內看去。
房間內陳設簡單,像是一間書房兼客廳。一個身穿血刀會服飾、面容枯槁、眼神疲憊的老者,正坐在桌邊,就著油燈翻閱一本賬簿。老者修為不高,僅有煉氣四層,似乎是看守此地的仆人。
桌上除了賬簿,還放著一個空了的藥碗,碗底殘留著暗紅色的藥渣。血腥味正是從這藥碗中散發出來的。
“唉……”老者放下賬簿,揉了揉眉心,低聲嘆息,“三爺這次閉關,火氣也太大了些……前日又砸了丹爐,還吐了血……再這么下去,別說筑基,怕是要走火入魔啊……天朗少爺也是,凈惹禍……”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一個多寶架旁,轉動了架子上一個不起眼的花瓶。
嘎吱……
地面傳來輕微的機括聲。書房內側墻壁,無聲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一股更加濃郁的血腥味和狂暴的靈力波動,混合著地下的陰濕氣息,從暗門后涌出。
老者端起桌上的油燈,又端起旁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新煎好的、同樣散發著血腥氣的藥湯,小心翼翼地走進了暗門。暗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
“就是現在!”林默眼神一凝。密室入口已現,看守老者進入送藥,正是潛入或動手的絕佳時機!他必須趁老者送藥返回前,做出決斷。
強攻?還是潛入?
他略微沉吟。從剛才感知到的狂暴靈力波動和老者的話語判斷,黃昆閉關確實出了問題,心神不穩,甚至可能已受內傷。此刻若是強攻,固然可以打他個措手不及,但密室情況不明,或許有防御機關,且黃昆困獸之斗,危險性極高。
“不如……先潛入觀察,若能找到其破綻,或在其修煉關鍵時出手,一擊必殺,更為穩妥。”林默藝高人膽大,決定冒險潛入。
他來到暗門前,回憶老者轉動花瓶的方位,依樣畫葫蘆。暗門再次無聲滑開。他身形一閃,沒入黑暗之中,暗門在身后合攏。
門后是一條向下傾斜的、僅容一人通行的石階,兩側墻壁濕滑,點著幾盞長明油燈,光線昏暗。越往下,那股血腥和狂暴的氣息越濃,還夾雜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仿佛野獸低吼般的喘息聲。
林默將氣息收斂到極致,腳步輕如鴻毛,順著石階緩緩而下。走了約莫二十余級,前方豁然開朗,是一間大約三丈見方的石室。
石室中央,布置著一個暗紅色的、刻畫著繁復詭異符文的陣法。陣法中心,盤坐著一個披頭散發、雙目赤紅、**著上身、渾身青筋暴起、皮膚下仿佛有活物在蠕動的中年男子!正是“血手”黃昆!
此刻的黃昆,面容扭曲,嘴角殘留著血漬,胸膛劇烈起伏,周身散發著極其不穩定、充滿了暴戾與血腥的暗紅色靈力波動。他雙手結著一個古怪的法印,身體微微顫抖,似乎在竭力壓制著什么。地上散落著丹爐的碎片和一些瓶瓶罐罐的殘骸。
那看守老者,正戰戰兢兢地將那碗藥湯放在陣法邊緣,不敢靠近,聲音發顫:“三、三爺,藥、藥好了……”
“滾……出去!”黃昆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低吼,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充滿了痛苦與暴虐。
“是是是!”老者如蒙大赦,連忙轉身,低著頭,小跑著向石階方向而來,根本沒注意到隱在石階陰影中的林默。
林默在老者經過身旁的瞬間,并指如劍,快如閃電般在其后頸某處穴位輕輕一點。老者身體一僵,軟軟倒地,昏厥過去,被林默輕輕接住,拖到石階角落陰影處。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無聲無息。
林默的目光,重新投向陣法中的黃昆。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仔細觀察。
黃昆的狀態很不對。他似乎在修煉某種邪門功法,試圖強行突破筑基,但顯然出了大岔子。其體內靈力狂暴混亂,血氣翻騰,更有一種陰邪的外力在侵蝕他的神智和經脈。那陣法散發出淡淡的血腥邪氣,似乎是在輔助他,但更像是在……汲取他的精血和靈力?
“這不是正經的筑基法門……倒像是某種血祭或魔道手段……”林默心中警惕。黃昆此刻的氣息,雖然狂暴,但虛浮不穩,外強中干,真正的戰力恐怕不及全盛時期七成。但其體內那股陰邪外力,讓林默隱隱感到不安。
“不管你在練什么邪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林默眼神轉冷,殺機暗藏。他緩緩拔出背后的熒惑劍,劍身暗紅,在昏暗的石室中隱沒光華,唯有劍鋒一點星火,微微閃爍。
就在他準備發動雷霆一擊時,異變突生!
“誰?!滾出來!!”陣法中的黃昆,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如同野獸,竟精準地盯向了林默藏身的石階陰影方向!他顯然修煉了某種增強感知的秘術,或者對殺機極其敏感!
被發現了!
林默不再隱藏,腳下“云蹤步”驟然爆發,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自陰影中電射而出!手中熒惑劍灰光大放,混沌靈力奔涌,劍身暗紅紋路瞬間亮起,如同燃燒的星辰!
“混沌流云劍訣——驚鴻一瞥!”
劍光如驚鴻掣電,凝練到極致,帶著洞穿虛空的決絕,直刺黃昆因抬頭而暴露的咽喉!這一劍,林默毫無保留,力求一擊斃命!
“小畜生!是你!”黃昆顯然認出了林默(或許是黃天朗的描述),眼中爆發出刻骨的怨毒和瘋狂!“我要你死!血煞——燃魂!”
面對這致命一劍,黃昆竟不閃不避,反而發出一聲凄厲狂吼!他猛地一拍胸口,噴出一大口本命精血,融入身下暗紅陣法之中!
嗡!!!
陣法瞬間血光大盛!無數血色符文活了過來,如同毒蛇般纏繞上黃昆的身體!他本就狂暴的氣息,竟再次暴漲,瞬間突破了煉氣期的極限,達到了偽筑基的層次!只是這力量充滿了不祥與毀滅,他的皮膚開始龜裂,滲出暗紅色的血液,整個人如同一個血人,狀若瘋魔!
他雙手赤紅如血,帶著濃郁的血腥煞氣,竟不閃不避,朝著刺來的熒惑劍狠狠拍去!竟是要以一雙肉掌,硬撼林默這必殺一劍!同時,一股無形的、帶著侵蝕神魂力量的血煞之氣,隨著他這一拍,轟然擴散,籠罩向林默!
“以秘法燃魂燃血,強行提升實力?真是找死!”林默心中冷笑,劍勢不變,反而更疾!混沌靈力全力灌注,熒惑劍上星火大盛,與那血色手掌狠狠碰撞在一起!
轟——!!!
金鐵交鳴般的巨響在石室中炸開!狂暴的氣勁如同颶風般席卷,將地面的碎片塵土盡數卷起!林默只覺劍身傳來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和一股陰冷侵蝕的血煞之氣,虎口發麻,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數步,體內氣血一陣翻涌。
而黃昆更是慘烈,他的一雙肉掌在熒惑劍的鋒銳和混沌劍氣的湮滅下,瞬間皮開肉綻,骨骼碎裂,鮮血狂飆!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眼中只有瘋狂,借著一拍之力,身形向后急退,避開了劍鋒直刺要害,只是咽喉被劍氣劃開一道深深的血口,鮮血淋漓。
“咳咳……好!好劍!好詭異的靈力!”黃昆咳著血,聲音嘶啞如破鑼,死死盯著林默手中的熒惑劍,眼中除了瘋狂,竟閃過一絲貪婪!“小子,把你修煉的功法和這柄劍交出來!老夫可以給你個痛快,否則,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將死之人,廢話還這么多。”林默持劍而立,氣息平穩,冷冷看著如同血人般的黃昆。對方強行提升實力,看似威猛,實則是在透支生命,根基已毀,絕撐不了多久。而且,他感覺到,那陣法似乎對黃昆的束縛和侵蝕,也在加劇。
“狂妄!給老夫死來!血煞掌——萬魂噬心!”黃昆怒吼,不顧雙掌重傷,再次催動秘法,周身血煞之氣凝聚,化作一只數丈大小的、由無數扭曲面孔組成的血色巨掌,帶著凄厲的鬼哭魂嘯,朝著林默當頭拍下!掌風未至,那股侵蝕神魂、擾亂心神的邪力已撲面而來!
“邪魔外道,也敢逞兇?”林默眼神一厲,非但不退,反而迎掌而上!他體內混沌道種微微搖曳,一股清涼的混沌道韻彌漫識海,將那股侵蝕心神的邪力驅散。
“混沌歸元——怒海沉舟!”
流云劍(他心念一動,流云劍已從混沌戒換到手中,熒惑劍暫收)再次演化混沌云海,但這一次,云海之中,隱有電光與星火交織,威勢更盛,迎向那血色巨掌!
轟隆!!!
更加猛烈的碰撞爆發!血色與灰色光芒瘋狂對沖、湮滅!整個石室劇烈震動,碎石簌簌落下。
這一次,林默半步未退!混沌云海將那血色巨掌死死抵住,并不斷消融、湮滅其中的血煞之力!而黃昆則臉色更加慘白,身體顫抖,嘴角不斷溢出黑血,顯然是強行催動秘法,遭受了嚴重反噬。
“不可能!你這是什么功法?!”黃昆眼中終于露出了驚駭。他燃魂燃血換來的偽筑基之力,竟然被一個煉氣九層的小子正面擋住了?
“殺你的功法!”林默低喝,劍勢再變!
“流云初現——分光掠影!”
劍光分化,如流云舒展,又如驚鴻掠影,瞬間繞過那逐漸黯淡的血色巨掌,從數個刁鉆角度,襲向黃昆周身要害!劍光之中,混沌劍氣與熒惑星火之力隱現,威力更增!
黃昆勉強揮動殘破的雙掌格擋,身上不斷添加新的傷口,鮮血飛濺。他怒吼連連,卻已現敗象。
“小子,這是你逼我的!”黃昆眼中閃過一抹絕望的瘋狂,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更加精純的心頭血噴在身下陣法核心!
“以我之血,喚汝真名!血神子,現!”
暗紅陣法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一股遠比黃昆強大、陰冷、邪惡無數倍的氣息,自陣法深處轟然蘇醒!整個石室的溫度驟降,墻壁上凝結出冰霜!
陣法中心,血光凝聚,一個模糊不清、仿佛由純粹血液和怨魂構成的、散發著令人窒息邪惡氣息的血色虛影,緩緩浮現!虛影沒有五官,只有兩點猩紅的光芒,如同眼睛,冰冷無情地“看”向了林默和黃昆。
“血……血神子大人!助我吞噬此子!他的氣血和靈力,定是大補!”黃昆對著血色虛影,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嘶聲哀求,眼中充滿了狂熱與獻祭般的瘋狂。
血神子?林默心中劇震!這絕非尋常魔道手段!這分明是……某種邪惡的祭祀儀式,召喚了域外邪魔或古老邪神的投影分身!難怪黃昆閉關沖擊筑基,會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那血色虛影似乎“聽”懂了黃昆的祈求,兩點猩紅光芒鎖定林默,一股冰冷、死寂、充滿掠奪與吞噬**的邪惡意念,如同潮水般涌來,讓林默靈魂都感到一陣冰寒。
“螻蟻……純凈的氣血……混沌的氣息……獻……給我……”斷斷續續、充滿雜音的意念,直接在林默腦海中響起。
麻煩大了!
林默瞬間明白,黃昆不僅僅是在修煉邪功,他根本就是在以自己的精血和靈魂為祭品,供奉、召喚這名為“血神子”的邪物!這邪物的目標,顯然是他這個身具混沌道種、氣血旺盛的“美味”!
“想吞噬我?那就看看,是你的牙口硬,還是我的劍利!”林默眼中厲色爆閃,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激起滔天戰意!混沌道種似乎也感應到外來邪魔的惡意,微微震顫,散發出一股更加精純浩大的混沌道韻,護住林默心神,并隱隱對那血神子虛影產生一種天然的排斥與壓制!
“混沌……討厭的氣息……”血神子虛影傳來的意念,似乎帶上了一絲本能的忌憚,但更多的,是貪婪!仿佛林默的混沌氣息,對它而言是無上美味!
“死!”黃昆趁此機會,再次撲上,配合著那緩緩抬起、仿佛能滴落鮮血的虛幻血手,一起攻向林默!
前有燃魂瘋魔的黃昆,后有神秘邪惡的血神子虛影!
林默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
但他手中的劍,握得更緊。
眼神,也愈發冰冷銳利。
“一起來吧!正好,拿你們祭我新劍!”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
一場更加兇險、詭異的戰斗,在這地下石室中,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