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像是被泡在了蜜罐里,甜得綿長又安穩。
陸霆淵休完長假歸隊,卻依舊把家放在心尖上。每逢輪休,他必定第一時間趕回小院,天不亮就起身劈柴挑水,把院里院外收拾得干干凈凈。廚房里永遠有熱乎的飯菜,蘇清鳶守著灶臺,看著他陪四個孩子嬉笑打鬧,小念清趴在他肩頭,大丫二丫圍著他撒嬌,小石頭拽著他的衣角要聽部隊故事,滿院都是歡聲笑語,暖得能融化冬日的寒霜。
蘇清鳶的代銷點生意愈發紅火,有陸霆淵暗中保駕護航,無人敢來找麻煩。她靠著空間物資,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家里添了縫紉機、自行車,黑白電視機一到傍晚就擠滿了鄰里街坊。她待人寬厚,鄰里有難必幫,從前的閑言碎語早已煙消云散,人人都羨慕陸團長娶了賢妻,一家子和和美美,日子過得比誰都紅火。
這般歲月靜好的日子,一晃便是半年。
陸霆淵在部隊表現優異,屢屢受嘉獎,卻也始終牽掛著家里。每晚都會托人捎來口信,報平安的同時,細細叮囑妻兒照顧好自己。蘇清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孩子們乖巧懂事,學業進步,小念清會奶聲奶氣地喊爸爸,一家六口的日子,安穩得讓人以為,會一直這樣順遂下去。
可世事難料,安穩的日子,終究被一紙加急電報打破。
陸霆淵歸隊第三日,部隊發來急電:執行邊境勘察任務,突遇山洪,身負重傷,失聯后被深山村民救起,深度昏迷,暫居青崖村,傷情兇險,速來。
短短數語,如晴天霹靂,狠狠砸在蘇清鳶心上。
她攥著電報,指尖泛白,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堂屋里玩耍的孩子們見母親臉色慘白,瞬間安靜下來,大丫怯生生地拉著她的衣袖:“媽媽,是不是爸爸出事了?”
蘇清鳶強壓下翻涌的慌亂與心痛,蹲下身將四個孩子緊緊攬入懷中,聲音沙啞卻堅定:“爸爸受傷了,媽媽帶你們去找他,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她一刻也不敢耽擱,迅速收拾行囊。空間里的消炎特效藥、外傷藥膏、充足的細糧干糧、厚實的棉衣棉褲、備用的鞋襪和錢款,一一打包妥當。她鎖好家門,將貴重物品藏好,一手抱著剛滿周歲的小念清,一手牽著年幼的小石頭,身后跟著懂事的大丫二丫,毅然踏上了百里尋夫的山路。
陸霆淵此次執行邊境密林勘察任務,連日暴雨引發山洪,車隊被沖散。為保護軍用設備,他不顧危險沖鋒在前,被滾落的巨石砸中后背,右腿被狠狠碾壓,頭部遭受劇烈撞擊,當場昏死過去。戰友們冒雨搜尋數日無果,直到青崖村上山采藥的村民,在山坳深處發現了奄奄一息的他。
彼時的陸霆淵,軍衣碎裂,渾身是血,后背大面積挫傷潰爛,右腿嚴重骨折,頭部撞擊引發腦震蕩,伴隨顱內輕微出血,高燒持續不退,陷入深度昏迷,生命垂危。
青崖村地處深山,偏僻閉塞,全村僅有一位赤腳醫生,無專業醫療器械,更無消炎急救的西藥。醫生仔細診查后,面色凝重地告知村民:傷者內傷外傷俱重,高燒不退極易引發感染,昏迷不醒隨時有性命之憂,右腿若處置不當,恐終身殘疾。
村民們淳樸赤誠,得知他是保家衛國的軍人,無一不心疼動容。全村人自發行動起來,男人們輪流守夜照料,女人們傾盡家中糧草,上山采摘最珍貴的止血消炎草藥,搗碎熬制,一遍遍敷在他的傷口上;沒有夾板固定斷腿,便削制實木夾板,用粗布小心纏緊,生怕挪動加重傷情;沒有退燒藥,就用涼水浸濕棉布,輪番為他擦拭額頭、手心物理降溫。
高燒反反復復,陸霆淵整整昏迷了二十九天。
數次氣息微弱,連赤腳醫生都搖頭束手無策,可村民們始終沒有放棄。晝夜輪守,喂水擦身,換藥熬粥,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也拼盡全力守護。他們說,這是用命護家國的軍人,拼了全村人的力,也要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而此時,蘇清鳶帶著四個年幼的孩子,正跋涉在艱險萬分的尋夫路上。
青崖村遠在百里深山,不通車馬,唯有步行翻山越嶺。起初是鄉間土路,尚算平坦,可越往深山行進,道路愈發崎嶇陡峭。連日暴雨剛過,山路泥濘濕滑,一腳深陷,拔起時滿腳泥漿,鞋底很快磨得單薄。
小念清尚在襁褓,一路顛簸,時常哭鬧不止。蘇清鳶抱著孩子,臂彎酸麻脹痛,卻始終不敢松手。小石頭年紀尚小,走不了多久便氣喘吁吁,腳步虛浮。大丫二丫雖懂事,卻也抵不過山路艱難,小臉憋得通紅,汗水浸透了衣衫。
正午烈日高懸,酷暑難耐,孩子們口干舌燥,饑腸轆轆。蘇清鳶尋得樹蔭歇息,從包裹里拿出窩頭與溫水,一一分給孩子。大丫主動照顧妹妹弟弟,幫著擦汗遞水,小小的身子,撐起了幾分懂事與擔當。
歇息片刻,再度啟程。禍不單行,傍晚時分,烏云驟聚,狂風大作,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荒山野嶺,無遮無擋,蘇清鳶立刻將孩子們護在身下,用僅有的油紙裹住他們,自己卻全然暴露在暴雨之中。
雨水冰冷刺骨,瞬間浸透衣衫,緊貼在身上,凍得她渾身發抖。小念清被凍得臉色發紫,哭聲微弱,蘇清鳶心都碎了,抱著孩子在風雨中踉蹌前行,腳下打滑,數次險些摔倒,手掌被碎石劃破,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暴雨肆虐,山間小徑被洪水沖刷得面目全非,路標盡毀。蘇清鳶辨不清東南西北,只能憑著模糊的記憶摸索,走著走著,徹底迷失在茫茫深山之中。
夜幕降臨,深山漆黑如墨,風聲、雨聲、樹葉沙沙聲交織,遠處傳來野獸低沉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孩子們嚇得緊緊蜷縮在蘇清鳶身邊,二丫忍不住小聲啜泣:“媽媽,我好怕,我想回家。”
蘇清鳶心如刀絞,又怕又急,卻不能流露半分怯懦。她將孩子們緊緊摟在懷里,柔聲安撫:“別怕,媽媽在,我們一定能找到爸爸,一定會有人幫我們的。”
她抱著念清,攙扶著小石頭,帶著大丫二丫,在漆黑的雨夜里艱難挪動。泥濘磨破了鞋底,雙腳布滿血泡,每一步都鉆心刺骨。干糧所剩無幾,溫水早已耗盡,孩子們又冷又餓,體力瀕臨極限。
小石頭再也走不動,癱坐在泥地里,眼淚混著雨水滑落:“媽媽,我走不動了,我好餓……”
蘇清鳶蹲下身,將他緊緊抱住,從空間里悄無聲息地取出麥餅,一點點喂到他口中。看著孩子們憔悴的小臉,滿身泥濘狼狽的模樣,想到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陸霆淵,她再也忍不住,淚水決堤而下。
她不是鋼鐵之軀,她也會怕,也會累,也會崩潰。可她是四個孩子的母親,是陸霆淵的妻子,她不能倒下。她的男人還在昏迷中等著她,她的孩子需要她,一家人必須團圓。
就在她瀕臨絕望之際,遠處山林深處,一點微弱的火光,穿透雨幕,映入眼簾。
那一點光亮,是絕境里唯一的希望,瞬間點燃了蘇清鳶所有的勇氣。她擦干眼淚,抱著念清,咬緊牙關,攙扶著孩子們,朝著火光的方向,一步一步,艱難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低矮的木屋出現在眼前,窗戶透著暖黃的燈光,煙囪飄著炊煙,門口土狗溫順搖尾,驅散了所有恐懼。
蘇清鳶顫抖著抬手,輕輕敲響了房門。
開門的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趙奶奶,衣衫樸素,面容慈祥。見她渾身濕透、帶著四個年幼孩子流落深山,瞬間面露心疼,連忙側身讓迎:“我的天!這大雨天的,娘幾個怎么跑到這深山里來了?快進來烤火,別凍壞了!”
木屋狹小卻干凈溫暖,炭火盆燒得通紅,暖意瞬間包裹了全身。趙奶奶翻出干凈的舊衣,讓她們換下濕衣,又燒了滾燙的姜水,一人一碗,驅寒暖身。
得知蘇清鳶為尋昏迷受傷的軍人丈夫,獨自帶娃翻山迷路,趙奶奶紅了眼眶,連連嘆氣:“苦命的孩子啊!你一個女人,帶著四個娃,敢闖這深山險路,真是拼了命!青崖村離這還有二十多里,暴雨沖斷了山路,根本沒法走!”
蘇清鳶聞言,心瞬間沉底,哽咽道:“大娘,他是我男人,是孩子們的爹,我必須找到他,我不能沒有他……”
趙奶奶看著她憔悴卻堅定的模樣,滿心憐惜,拍著她的手安慰:“好孩子,大娘懂!你安心住下,等雨停了,我讓山下的侄子帶路,他常年跑山,熟路!這深山豺狼多,你們獨自上路,太危險了!”
蘇清鳶握著趙奶奶的手,泣不成聲。在這舉目無親、風雨交加的絕境里,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成了她最堅實的依靠。
此后三日,暴雨連綿,山路徹底封閉。蘇清鳶帶著孩子在趙奶奶家安頓下來,她感念恩情,包攬了所有家務,劈柴挑水、洗衣做飯,把木屋收拾得一塵不染。趙奶奶家境貧寒,糧食緊缺,蘇清鳶便從空間拿出米面,蒸饅頭、煮面條,與老人一同分享,還拿出糖果糕點,哄得老人眉開眼笑。
小念清漸漸恢復活力,奶聲奶氣喊奶奶,大丫二丫幫忙喂雞摘菜,小石頭跟著老人撿柴,一老一少,相處得其樂融融。而蘇清鳶,日夜牽掛著青崖村的陸霆淵,夜夜無眠,滿心都是焦急與思念。
與此同時,青崖村里,昏迷了整整一個月的陸霆淵,終于迎來了轉機。
在村民們日夜不休的照料下,他的高燒漸漸消退,手指輕輕顫動。守在床邊的村民欣喜若狂,立刻請來赤腳醫生。醫生診脈后,激動地大喊:“醒了!終于醒了!命保住了!”
次日清晨,陸霆淵緩緩睜開雙眼。
意識模糊,渾身劇痛,右腿僵硬無法動彈,后背傷口灼痛難忍,頭部昏沉脹痛。他喉嚨干澀,發不出聲音,目光渙散間,第一個想起的,便是蘇清鳶和孩子們。離家時的承諾猶在耳畔,愧疚與牽掛,瞬間填滿了他的心。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村民死死按住:“同志,你傷得太重,右腿骨折,顱內受損,萬萬動不得!你媳婦那么疼你,一定會來找你的!”
因頭部撞擊,他時常頭暈嘔吐,右腿骨折恢復艱難,稍有不慎便會殘疾。赤腳醫生依舊每日換藥調理,村民們依舊悉心照料,用最樸素的方式,守護著這位鐵血軍人。
終于,雨過天晴,山路通行。
趙奶奶的侄子牽著毛驢,早早趕來,準備送蘇清鳶一行人前往青崖村。出發前,老人塞來滿滿一袋干糧、草藥和棉衣,反復叮囑:“路上當心,好好照顧你男人,記得常回來看大娘!”
蘇清鳶含淚辭別,帶著孩子們,在向導的帶領下,踏上了最后一段征程。
山路依舊難行,但心中有光,腳步便有力量。半日跋涉,遠遠望見青崖村村口,圍滿了等候的村民。
有人高聲喊道:“陸同志醒了!他媳婦找來了!”
蘇清鳶渾身一震,翻身下驢,不顧滿身疲憊與傷痛,朝著村里狂奔而去。
簡陋的土屋里,陸霆淵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右腿固定著木板,后背纏滿紗布。聽到那熟悉的、帶著哭腔的腳步聲,他艱難轉頭,望見風塵仆仆、眼眶通紅的蘇清鳶,望見依偎在她身邊的四個孩子,這位流血不流淚的鐵血軍官,瞬間紅了眼眶。
“清鳶……”
聲音沙啞微弱,卻字字清晰。
蘇清鳶奔至床邊,看著他滿身傷痕、憔悴不堪的模樣,所有的委屈、擔憂、思念,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她緊緊握住他冰冷的手,淚水洶涌而下:“霆淵,我來了,我帶孩子們來看你了……你終于醒了……”
陸霆淵用盡全身力氣,回握住她的手,溫柔又心疼:“讓你和孩子們,受苦了……”
“不苦,只要你活著,只要我們在一起,再苦都值得。”
蘇清鳶立刻取出空間里的專業消炎藥、外傷特效藥與營養品,交給赤腳醫生。有了特效藥加持,陸霆淵的傷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
此后數日,蘇清鳶寸步不離地照料他,擦身換藥、熬制營養粥、悉心陪護。孩子們圍在床邊,一聲聲喊著爸爸,給了他最強大的康復力量。
青崖村村民們看著這一家人團圓溫馨的模樣,無不交口稱贊。蘇清鳶感念救命之恩,留下大量糧食、布匹、藥品,回饋給這些淳樸善良的老鄉。
數日后,部隊專車抵達,接陸霆淵回部隊醫院接受專業治療。蘇清鳶帶著孩子,陪同前往,一家人終于脫離險境。
離別之際,她特意繞路,拜謝趙奶奶,留下豐厚謝禮,承諾日后必定常來探望。
車廂內,蘇清鳶依偎在陸霆淵身邊,孩子們安然熟睡。窗外陽光明媚,山河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