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文通本意的確是談和拖延。
但最后林默提出的火攻,讓他改變了主意。
他這次,目的很明確,就是送火。
就是要激怒女帝。
就是要...揚名天下。
他是悍不畏死,是挺身而出。
但他也有著讀書人的通病,執(zhí)拗,好名。
林默告訴他可以詐降。
冰包白磷,根本無從查起。
可以瞞過蕭月容耳目,而留的性命。
歷史上這樣的事,多了去了。
可錢文通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不想這段時間穿著北莽官服,剃了北莽頭,讓天下人戳著他的脊梁骨罵他漢奸叛徒。
他不想那些學生,對他有誤解。
他不想千夫所指。
哪怕只是短暫的罵名,他寧肯去死。
君子當以死報國。
周文舉老先生的頭顱能掛在金陵城。
他的也同樣能懸在北莽大營!
以死換名,值得!
他抬起頭,看向蕭月容。
“陛下抬愛,本官受之有愧。”
“怎么?不愿?”
錢文通搖搖頭。
“本官只是個教書匠,教了一輩子書,只會教人忠孝節(jié)義。”
“若是自己先降了,那這十幾年的書,就白教了。”
“陛下說的對,本官確實是來拖延時間的。”
“但卻是為你們北莽的覆滅拖延時間,絕非我大魏!”
“蕭月容,你以為你是誰?”
“弒父殺弟,竊據(jù)大位,你還有臉自稱女帝?”
“你北莽起于苦寒之地,世居塞外,茹毛飲血,不通教化,也配讓我漢家兒郎歸降?”
他越罵越起勁。
“你那些將領(lǐng),一個個肥頭大耳,滿腦子都是殺人搶掠,你問問他們,知道什么叫禮義廉恥嗎?”
“知道什么叫仁義禮智信嗎?”
“他們就知道殺!殺!殺!”
“可你們殺得完嗎?”
“我中原大地,人口萬萬!你們殺一千,我們出一萬!你們殺一萬,我們出十萬!”
“殺到你們刀卷刃,殺到你們手發(fā)軟,殺到你們自己先死絕!”
“你蕭月容,自詡雄主,自詡戰(zhàn)神,可你睜開眼看看!”
“你二十萬鐵騎,打一座孤城,打了一天一夜,死了數(shù)千人,寸功未立!”
“這就是你的戰(zhàn)神?”
“這就是你的鐵騎?”
“笑死人了!”
“還有...”
蕭月容終于反應(yīng)了過來。
“閉嘴!”
她第一次想狠狠抽自己一下。
媽的!
為什么要給他機會說話。
上次被林默罵了個狗血淋頭,這次在自己大營又挨了頓罵。
女帝感覺胸口都快要氣炸了。
無恥賤婢!
斷脊之犬!
厚顏無恥!這些惡心的字眼,又在腦中轟然炸響。
女帝再也忍受不住,怒不可遏道:
“拖出去,砍了!”
還不夠,錢文通決定再刺激女帝一下。
他大笑道:
“陛下,兩國交戰(zhàn)不斬來使,這是戰(zhàn)場規(guī)則,你如何敢殺我?就不怕天下人戳你脊梁骨?”
“就不怕史書上寫北莽女帝蕭月容,心胸狹隘,斬使泄憤?”
“哈!”
女帝氣極反笑。
他在說什么,他說兩軍交戰(zhàn)不斬來使?
特么林默剛剛砍了他的使者,還舔著臉說這句話?
林默都不怕,自己怕什么!
他殺得,朕殺不得?
這句話讓蕭月容積攢的憤怒徹底爆發(fā)。
但隨之,人也冷靜了下來。
聲音一下趨于平靜,莫得感情。
“砍了他,首級懸掛大營之前,讓臨安人都看看。”
“這就是負隅頑抗的下場。”
“陛下殺我可以,但我所帶之物,還請陛下悉數(shù)奉還大魏!”
錢文通被兩個士兵押著,非但絲毫不懼,反而心中竊喜。
終于...可以得償所愿了。
讀書人一輩子的終極目標。
為百姓請命,為君王分憂,為國保太平。
為青史留名。
死得其所。
“砍了。”
蕭月容擺擺手。
“至于東西,天下之物,皆歸北莽,這不過是一點點利息罷了。”
......
劊子手的刀,高高舉起。
噗——
錢文通的人頭滾落在地。
只是那臉上,似乎帶著笑意。
一個北莽將領(lǐng)一槍挑起,懸掛在大營之前。
那幾十車酸梅湯,已經(jīng)被北莽士兵圍得水泄不通。
大熱天,打仗打了一天一夜,又累又渴。
“還是冰鎮(zhèn)的!”
“這些中原人可真是干啥啥不行,享受第一名!”
“大熱天的來一碗這個,可真是神仙都不換啊。”
中原的花花世界,中原的各種奇妙之物,都是他們鐵了心南下的原因。
士兵們擠成一團,爭先恐后地往車邊涌。
有的直接用頭盔就舀。
甚至有人,把冰塊撈出來,嘎嘣嘎嘣開嚼。
蕭月容走過來,看著那些嘈亂的士兵,皺起眉頭。
“沒出息的東西。”
“一碗酸梅湯,就成這樣了?”
“統(tǒng)計一下,按人頭分下去。”
“也不嫌丟人!等拿下臨安,要什么沒有?”
蕭月容懶得再看他們。
一個心腹湊了過來,小聲問道:
“陛下,您要不要也來一碗?”
蕭月容一怔。
本來覺得無所謂,可這一問,強烈的口渴感立即涌來。
她也是從昨晚到現(xiàn)在,身先士卒,根本一口水沒喝。
想到冰涼甜膩的酸梅湯,也忍不住喉結(jié)微微滾動了一下。
但她搖了搖頭。
為將者當愛兵如子,吃苦在前,降服在后。
“給將士們喝吧。”
“陛下,可您滴水未進呢...”
蕭月容眉頭一皺。
“他們比朕更辛苦!”
......
日頭,漸漸升高。
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照在大營上。
酸梅湯喝盡,冰塊也成了將士們祛暑的利器。
士兵們靠在營帳邊,打著飽嗝,心滿意足。
忽然,一聲哀嚎在北莽大營中響起。
“著火了!”
“著火了!”
北莽大營,東西南北,各個方向多個地方同時起火。
火苗,毫無征兆地竄起來。
甚至,有的是直接從人身上開始燃燒。
“救火!”
士兵們亂成一團。
可這火邪性的很,根本潑不滅。
白磷想要用水熄滅,除非水量巨大,能夠完全將白磷和空氣隔絕。
但突然起火,備水又如何能夠充足。
轟——火苗竄天而起。
不少士兵直接葬身于火海之中。
中軍大帳猛地拉開。
蕭月容一身盔甲,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