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雨還想跟奶奶說些什么,原溯輕輕拉了她一下。
“好,”他說,“我先帶她去吃點飯,您好好休息。”
他拉著蒲雨走出病房,輕輕關上了門。
走廊里,蒲雨靠在墻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原溯站在她身邊,沒說話,只是從口袋里掏出幾張干凈的紙巾,遞給她。
蒲雨接過,胡亂擦了擦臉,“剛才……謝謝你。”
“不用。”原溯說,“李奶奶不是真的想趕你走。”
“我知道。”蒲雨回頭看了一眼,聲音帶著鼻音,“她是怕拖累我,怕我為了她的病耽誤高考,怕我把所有的錢都花在她身上……”
她抬起頭,看著原溯:“可是她不知道,如果沒有她,我根本撐不到現在。”
原溯沉默了。
他當然懂這種感覺。
當一個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
任何一點光都會成為活下去的理由。
原溯看了眼時間,開口說:“先去吃點東西吧。”
“我不餓。”她還是搖頭,“我想在這兒等奶奶。”
“病人需要休息,你在這兒等也沒用。”原溯的語氣難得帶上了幾分強硬,“走,醫院門口有家面館。”
他不由分說地拉著蒲雨往外走。
蒲雨想掙扎,少年的手卻握得很穩,根本松不開。
醫院門口的面館很小,只有四張桌子,但很干凈。
這個時間點沒什么客人,老板娘正坐在柜臺后面打盹。
原溯點了兩碗牛肉面,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很快端上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吃飯。”
原溯把碗里的幾片牛肉全夾給了她,又把筷子遞過去,“不吃飽,哪有力氣照顧奶奶?”
蒲雨沒注意到他的動作。
她現在整個人都很亂,滿腦子都是:這個月的稿費匯款單還沒收到,奶奶的存折還有多少錢,再加上平時零碎攢的,手術費到底能湊多少……
“錢的事情,”蒲雨咬了咬嘴唇,“我會想辦法。我可以多寫幾篇稿子賺稿費,周末我也可以去找兼職,做家教,或者去市里找……”
“不用。”原溯打斷她,“你安心準備高考,手術費的事,我來處理。”
蒲雨皺眉:“可是——”
“沒有可是。”原溯的語氣不容置疑,“李奶奶的手術不能等,但你的高考也只有一次。這兩件事,我們可以同時做。”
他看著蒲雨,眼神認真:“相信我。”
蒲雨怔怔地看著他。
少年身形單薄,肩膀卻挺得很直。
他的眼睛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堅定,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蒲雨僅存的理智讓她清醒了過來:“我相信你,可是原溯,我不能要你的錢,你還有陸阿姨……陸阿姨怎么辦?”
原溯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修理鋪最近接了幾個工廠的長期維護合同,預付款可以先取一部分。另外……”
他頓了頓:“趙叔——就是之前想讓我去東州工作的那個老板,他說如果我有需要,可以預支半年工資。”
蒲雨愣住了:“預支半年工資?那你不是就得去他那里工作了嗎?”
“只是預支,不一定非要去。”原溯說得很平靜,“而且,就算真要去,也是高考后的事。”
“不行,我不同意。”她還是拒絕。
“蒲雨。”原溯抬起頭,看向她的眼睛,“現在最重要的是讓李奶奶盡快做手術。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他皺了皺眉,語氣很重:“李奶奶等不起。”
蒲雨張了張嘴,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奶奶的病情不能拖,每拖延一天,風險就增加一分。
而錢,是眼下最現實的問題。
蒲雨低著頭,面湯的熱氣漸漸模糊了視線。
她忽然想起誓師大會上,那些飛向藍天的彩色氣球。
想起自己固執地將兩個氣球綁在一起時的心情,想起原溯仰頭看氣球飛遠時沉默的側臉。
“早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筷子無意識地在碗里攪動,“早知道今天會發生這些,我上午就不綁那個氣球了。”
原溯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她。
蒲雨用袖子抹了把臉,卻越抹眼淚越多,聲音哽咽得幾乎破碎:“你明明已經很累了……背著那么多債,照顧陸阿姨,還要修那么多東西……我怎么能……怎么能綁著你,要你拖著我往前走……”
蒲雨是真的后悔了。
如果沒有把氣球綁在一起,如果沒有把他卷進來。
他是不是就不用這么辛苦地去籌錢,不用背負這么多本不該屬于他的責任?
原溯放下了筷子。
面館昏黃的燈光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卻硬朗的輪廓。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很認真地說:
“蒲雨,你聽好。”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在安靜的店鋪里,也落在她心上。
“不是你綁著我向前走,是我在賴著你。”
他看著她哭紅的眼睛,聲音平穩而堅定,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我背得動修理鋪的零件,背得動我媽,也背得起我爸留下的那些爛債。”
“你的那份,我照樣背得動。”
蒲雨怔怔地看著他,眼淚懸在睫毛上,忘了落下。
“所以別再說什么拖累。”
原溯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繩子是我同意讓你系的,要飛一起飛,要落……”
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側臉的線條顯得有些緊繃,聲音低了些,卻更沉:
“我不會讓你落下來的。”
蒲雨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女孩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他的心上,滾燙又灼人。
他抬起那雙滿是傷痕的手,在空中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伸了過去。
動作生澀地,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水。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卻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我不怕累。”
少年的聲音很低,卻很溫柔,像是融化在夜色里的嘆息。
“我只怕你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