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

蒲雨終于明白了奶奶的意圖。

她是怕花錢，怕拖累自己。

這種認知讓蒲雨的心疼得像被撕裂了一樣。

她“撲通”一聲跪在了病床前。

“奶奶，我不走……求求您了，別趕我走……”

“我只有您了……我不怕花錢，我以后可以賺很多錢，我可以不讀大學，我去打工……您別不要我……”

女孩的哭聲無助極了，回蕩在狹小的病房里。

李素華緊緊閉著眼，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淌進枕頭里，卻死死咬著牙不肯松口，只是一遍遍重復著：

“我不想看見你！回你自己家去！”

原溯一直站在病房門口。

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聽著里面?zhèn)鱽淼拿恳粋€字，每一聲哭喊。

他知道李素華是個什么樣的人。

刀子嘴豆腐心。

為了不拖累蒲雨，為了保住那點錢給蒲雨上大學，她寧愿把自己變成一個惡人，親手斬斷這根羈絆。

可是她不知道……

對于蒲雨來說，這根羈絆是救命的繩索。

“我不走，您不答應去治病，我就不起來……”

里面?zhèn)鱽砥延赀煅实穆曇簦瑤е环N絕望的倔強。

原溯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里的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蒲雨跪在地上，瘦弱的身體縮成一團，早已淚流滿面。

李素華側(cè)身躺著，背對著門口，身體因為壓抑的哭泣而劇烈起伏。

原溯沒有去扶蒲雨。

他徑直走到病床前，看著老人的背影，聲音低沉而平靜：“李奶奶，您讓她走，是想讓她去哪兒？”

李素華的身體僵了一下，沒回頭。

原溯繼續(xù)說道，語氣里帶著一股少有的犀利：“回那個已經(jīng)散了的家嗎？還是去投奔她那個要把她賣了換彩禮的爸和后媽？”

“您比誰都清楚，她現(xiàn)在要是走出了這個門，要么流落街頭，要么是他爸為了幾萬塊錢彩禮，把她隨便嫁給一個沒見過面的垃圾，一輩子就毀了。”

李素華猛地回過頭，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原溯，嘴唇哆嗦著：“我……”

原溯的眼神清亮，直直地看著老人，“您好不容易把她從絕路上救出來，現(xiàn)在又要把她推回去嗎？”

“可是我……我沒錢啊……”

李素華終于崩潰了，捂著臉痛哭起來，“那手術(shù)要花好多錢……還要去縣里……要是治不好，我就成了個廢人，她以后還要上學，還要嫁人，帶著我這么個拖油瓶，她這輩子怎么辦啊……”

蒲雨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緊緊抓住奶奶的手，聲音沙啞而堅定：“奶奶，您聽我說。如果不是您收留我，我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輟學打工，或者像原溯說的那樣，被逼著嫁人了。”

“是您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上學的機會，讓我覺得我是有親人的?！?/p>

“您不是我的負擔，您是我的親人，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p>

蒲雨仰起頭，看著奶奶：“如果您出事了，那我該怎么辦啊……”

李素華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蒲雨的臉，又抬頭看向原溯，“讓她起來……”

原溯走上前，半蹲下身子，強硬地伸手握住蒲雨的手臂，想要把她拉起來。

“先起來。”他對蒲雨說。

蒲雨搖搖頭，眼淚一滴一滴往下砸，“我不起來，除非奶奶答應去治病?！?/p>

李素華閉上眼睛，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

“我的小雨要去賺多少錢啊……”

她這把老骨頭怎么這么不爭氣??！

什么也幫不了孩子，還要拖累孩子……

蒲雨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但還是強撐著說：“有辦法的奶奶，我有辦法賺錢的，只要你答應做手術(shù)。”

原溯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心疼得有些窒息。

他目前手頭也沒有太多錢，只留出一部分給陸蓁交醫(yī)藥費的錢，其余的都用來還債了。

可是……

如果連他都幫不了蒲雨。

她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鎮(zhèn)上的檢查不一定準確。”

原溯轉(zhuǎn)頭看向李素華，語氣篤定：“明天我們?nèi)タh里，如果縣里不行，我們就去市里?！?/p>

“至于錢……”

少年聲音不大，卻有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先把手里的錢拿出來做檢查，不夠的，我想辦法?！?/p>

李素華愣住了，有些心疼地看著他，“你想什么辦法？你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

“您之前借給我的那筆錢，我一直記著?！痹萑隽藗€謊，神色卻無比坦蕩，“剛好工廠那邊結(jié)了一筆款，我本來打算過幾天還給您的，現(xiàn)在正好拿出來?！?/p>

“這筆錢，足夠去縣里做檢查和前期住院了?！?/p>

其實根本沒有那么多錢，但他可以去借，可以去預支，甚至可以把店里所有的存貨都低價盤出去。

“您不用覺得是欠我的，這是我還沒還清的債?！?/p>

原溯低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蒲雨，聲音很輕：

“所以，別趕她走了?！?/p>

“她只有您了?！?/p>

李素華看著面前這兩個孩子。

一個跪在地上哭得像個淚人，死也不肯離開。

一個雖然站著，一無所有，卻挺直了脊梁，試圖幫她們扛起塌下來的天。

“傻孩子……你們這兩個傻孩子……”

老太太的心徹底碎了，也徹底軟了。

李素華到底是松了口：“等做完檢查，問問醫(yī)院要花多少錢再說……”

雖然沒完全答應，但緊繃的氣氛終于松動了些。

“讓她起來。”李素華哽咽著：“地上涼，膝蓋還要不要了！”

原溯這才微微松了口氣。

他半蹲下身，這一次沒有猶豫，一手握住蒲雨纖細的手臂，另一手穩(wěn)穩(wěn)托住她的手肘，用力將她從冰冷的地磚上扶起來。

“小心?！彼穆曇艉艿?。

蒲雨跪得太久，膝蓋早已麻木僵硬，加上情緒大起大落后渾身脫力，站起來時雙腿一軟，往前踉蹌了一下。

原溯手臂迅速收緊，幾乎是將她半抱半扶地穩(wěn)住了。

少女單薄的身體靠在他臂彎里，輕得像片羽毛，還在微微發(fā)抖。

原溯一直等她站穩(wěn)，才慢慢松開手。

李素華看著孫女通紅的眼睛，心疼得又想罵人。

最終只是別過臉，揮了揮手：“出去……都出去……我要睡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