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搖搖晃晃地駛進白汀鎮。
陽光正好,但冬日的風依然帶著刺骨的寒意。
蒲雨跟在原溯身后下了車。
兩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風鈴巷的青石板路上。
剛進院門,就看見李素華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瞇起眼睛,一針一針地縫著枕套。
“奶奶,我們回來了。”蒲雨推開門,小聲說。
李素華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她皺著眉,語氣兇巴巴的:“怎么去了那么久啊?昨天就該回來的,我還以為你倆被人販子拐賣走了!”
原溯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將蒲雨擋在身后。
他神色平靜,語氣坦然:“店里缺幾個進口的電容,市里不好找,多跑了幾個地方才買齊,耽誤了時間。”
說完,他從背包里拿出那個金燦燦的銅齒輪。
“先試試這個齒輪能不能用吧。”
一聽正事,李素華也顧不上再念叨了,連忙領著他去看那臺老舊的縫紉機。
“這機子要是再修不好,那批枕套可真就完蛋了!”
原溯蹲下身,動作熟練地拆開機殼,將新的齒輪安裝進去,又順手給其他轉軸上了點潤滑油。
沒過一會兒,奶奶重新踩下踏板。
“嗒嗒嗒——”
縫紉機發出了流暢又清脆的響聲。
針腳密密麻麻地落在布料上,整齊又漂亮。
“好了。”
李素華臉上的愁云瞬間散去,露出了驚喜的笑容:“哎呀,可算修好了!”
原溯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中午留下來吃飯吧!”李素華難得這么熱情地招呼說:“我去做手搟面,給你們臥兩個雞蛋!”
“不了。”原溯拎起背包,拒絕得很干脆,“店里兩天沒開門,有些活兒得去處理一下。”
蒲雨還要再留,原溯已經轉身朝院門口走去。
明明才剛剛一起經歷了那么多,可是一回到這個熟悉的小巷,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獨來獨往的少年。
“小雨!”奶奶在身后叫她,“發什么愣呢?過來幫我把這機子搬到堂屋去,外面風大。”
“噢,來啦!”
蒲雨這才回過神,慌忙跑了過去。
堂屋里有些暗,只有縫紉機“嗒嗒嗒”的聲音回響著。
那批枕套因為機器壞了耽誤了兩天。
李素華飯都沒心思吃,開始加班加點地趕工。
蒲雨坐在一旁幫著整理,看著奶奶微駝的背影和有些渾濁的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
本來奶奶一個人,日子過得很自在,不用這么拼命。
自從她來了之后,學費、生活費、換季的衣服……需要花錢的地方一下子多了很多。
她不能只做那個心安理得接受照顧的人。
她也想要通過什么辦法,賺點錢。
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
*
第二天去學校的時候,早讀課還沒開始。
許歲然神秘兮兮地把兩本花花綠綠的言情雜志塞到了蒲雨的書包最底層,動作快得像做賊。
“什么呀?”蒲雨被她這陣仗嚇了一跳。
“噓!小點聲!”許歲然緊張地看了一眼門口,“你先幫我收著,班長最近可煩了,盯著我學習,不讓我傳紙條說小話,還說再看雜志就要給我收走交給程老師!”
蒲雨忍不住笑:“班長也是為了你好呀。”
宋津年是典型的三好學生,做事一絲不茍。
雖然有些古板,但對同桌許歲然的學習確實很上心。
“好什么好呀!”許歲然哭唧唧地趴在桌子上,“感覺跟我爸一樣,管我管得太嚴了!程老師也真是的,本來一月一換座位,我都可期待下次調位置了,結果前段時間又改變主意說‘一對一幫扶’這種模式效果很好,這學期都按照這個位置來!”
“蒼天啊,我還要‘受苦’到什么時候!”
蒲雨被她夸張的表情逗笑了,安慰說:“其實班長人挺好的,給你講題也很有耐心。”
“那是你覺得!”許歲然嘆了口氣,“這人真的太古板了,我還盼著他跟隔壁年級第一談個戀愛呢,現在看來,打死他都不會談的,朽木不可雕也!”
就在兩人聊得火熱的時候。
許歲然腦袋忽然被敲了一下,“誰啊!敢敲你姑——”
宋津年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她們身邊,語氣平淡:
“姑什么?”
“咕咕咕,我學鳥叫呢~”
許歲然就這么被逮回座位了。
蒲雨也默默低下頭,裝模作樣地翻開語文書。
上課鈴響之前,蒲雨想把那兩本雜志整理一下放好,免得被巡查的主任看見。
她隨手翻開其中一本,目光無意間掠過封底。
那里印著一排小字:
【南華文藝雜志社誠征稿件,散文、小說、詩歌均可,一經錄用,稿酬從優。投稿郵箱:XXXXX@……】
稿酬。
這兩個字瞬間抓住了蒲雨的視線。
她怔了怔,心跳有些加速。
如果……如果能投稿賺點稿費的話,是不是就能幫奶奶分擔一些了?
蒲雨看了看周圍,大家都還在早讀,沒人注意她。
她迅速拿出一張便簽紙,小心翼翼地把那個郵箱地址和聯系電話抄了下來,夾進了自己的語文書里。
放學的時候,蒲雨拉住準備沖向小賣部的許歲然。
“歲歲,我想借用一下你家的電話,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這有什么好問的。”許歲然爽快地答應,“你要給誰打呀?”
“我想……問一下關于投稿的事情。”
許歲然一聽更來勁了:“你要投稿?我就說你作文寫那么好,不去當作家可惜了!走走走,去我家!”
“你不是要去小賣部嘛?”
“小賣部哪有你重要!”
許歲然家是鎮上一棟兩層的小樓,一樓是糧油店,二樓是她們住的地方。
因為要進貨賣貨什么的,所以裝了座機電話。
蒲雨按照雜志上的號碼撥過去,響了七八聲才有人接。
“喂,你好,《青春文學》編輯部。”
是個年輕的女聲。
蒲雨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成熟一些:“您好,我想咨詢一下投稿的事……”
電話那頭很耐心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稿子可以郵寄,就是比較慢,審稿周期大概半個月,如果采用會電話通知。也可以發電子郵箱——但電子郵箱需要去網吧或者有電腦的地方。
掛掉電話后,蒲雨心里既興奮又忐忑。
“怎么樣怎么樣?”許歲然湊過來問。
“說可以試試。”蒲雨說,“但我得先寫出來。”
“你肯定行!”許歲然用力拍拍她的肩膀,“我們小雨文筆那么好,作文每次都是范文!”
蒲雨有點緊張,不管怎樣,得先把稿子寫出來。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
蒲雨去修理鋪的時間明顯變少了。
以前她總是待到天黑,原溯催她走才走。
現在基本是寫完當天的作業,待不了一會兒就急匆匆地收拾書包回家。
“我先走啦,原溯,拜拜。”
每次都是這句話。
原溯看著她收拾書包的背影,原本拿在手里準備遞給她的熱水,又默默放回了桌子上。
他什么也沒問,依舊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只是在她離開后,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手里拿著螺絲刀,久久沒有動作。
那種熟悉的、被拋下的孤寂感,似乎又重新在冬夜里悄無聲息地滋長起來。
-
稿子寫得很不順利。
蒲雨寫了撕,撕了寫。
她寫小鎮的雨,寫巷口的梧桐樹,寫奶奶的縫紉機聲。
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不是太幼稚,就是太矯情。
一周過去了,她才勉強完成兩篇短篇。
她沒有直接去郵局,而是有些忐忑地拿著稿紙去了辦公室,找到了班主任程司宜。
“程老師,能不能麻煩您幫我看看這兩篇稿子?”
蒲雨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試著投一下稿,但是不知道寫得符不符合要求……”
程司宜有些意外,接過稿子認真讀了起來。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能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程司宜抬起頭,眼里滿是贊賞:“寫得真好,小雨。尤其是這篇關于小鎮的散文,情感很細膩,文字也很有畫面感。”
“真的嗎?”蒲雨眼睛亮了亮。
“當然啊,我們班該不會要出一個小作家了吧?”程司宜笑著打趣。
蒲雨臉紅了紅,小聲說:“我打電話問過,好像審核很嚴格,不知道能不能過。”
“這種正規的雜志社是這樣的,優中選優嘛。”
程司宜安慰道,“不過你別擔心,我幫你多投幾家試試。我有個大學同學剛好在南華日報的副刊做編輯,我幫你問問她,看看能不能走個推薦。”
“謝謝程老師!太麻煩您了!”
解決了投稿的大事,蒲雨心情輕松了不少。
放學后,她像往常一樣去了修理鋪。
原溯正在修一個舊收音機,看見她進來,只淡淡瞥了一眼,沒說話。
蒲雨也沒察覺他的低氣壓,拿出作業本開始寫。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蒲雨。”
清朗溫和的聲音響起。
蒲雨抬頭,有些驚訝:“班長?你怎么來了?”
宋津年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穿著整潔的校服,和這個充滿機油味的小店格格不入。
“這是這幾年的滿分作文素材本,聽許歲然說你著急用,我正好有一本整理好的,就給你送過來了。”
宋津年走進來,把本子放在她桌上。
蒲雨愣了一下,有些驚訝:“歲歲說的?那明天上學給也行呀,怎么還特意跑一趟?”
“明天我要請假去市里一趟,怕你著急。”宋津年溫和地解釋,“問了許歲然說你在這兒,我就順路過來了。”
“謝謝班長!這些對我真的很有用!”
宋津年點點頭,目光越過蒲雨,看向了不遠處正在低頭忙碌的原溯。
原溯背對著他們,像是根本沒聽見外面的動靜。
宋津年皺了皺眉,最終還是什么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班里已經很少人記得。
原溯和宋津年曾經是無話不談的朋友。
他們在一起鉆研物理,爭年級第一,暢想未來。
后來原溯家里出事,自暴自棄,宋津年勸過,吵過,最后誰也說服不了誰,便再也沒說過話。
宋津年走后,修理鋪里的氣壓明顯低了下來。
原溯盯著桌上的作文素材本,眼神晦暗不明。
“你們很熟?”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蒲雨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問宋津年。
“啊?也不是特別熟吧,就是班長和歲歲同桌,我去找歲歲的時候,偶爾也會聽他講幾道題。”
“既然有年級第二給你講題,還來我這兒干什么?”
這話里的酸味簡直要溢出來了。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么說,不該莫名其妙無理取鬧。
可是看著宋津年和她站在一起,那樣光鮮亮麗、那樣般配,而自己滿手油污,站在陰暗的角落里,那種強烈的落差感和占有欲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你這段時間總是不來這兒,就是跟宋津年在一起?”
他盯著她,語氣咄咄逼人,像是在掩飾內心的不安。
蒲雨愣住了。
她這段時間不來,明明是在家趕稿子呀。
本來想解釋是在寫稿的事情,但轉念一想,稿子才投出去沒多久,能不能過審都不知道,萬一沒過,不僅她期待落空,原溯也會落空……
她抿了抿唇,沒提稿子的事,只說:“我沒有跟他在一起……我只是回家寫作文了。”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而且,”蒲雨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我只需要你給我講題呀。”
原溯的動作一頓。
他側過臉,沒看她,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但緊繃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蒲雨見他不理人,便伸手輕輕扯了扯他沾著點油污的衣角,晃了晃:“原溯。”
少年的背脊僵了一下。
他垂眸,視線落在她白凈的指尖和自己臟兮兮的工作服上,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把衣角抽了回來。
“全是油,別亂摸。”他皺著眉,語氣聽著兇,動作卻很小心,“寫你的作業。”
雖然擺著張臭臉,但借著昏黃的燈光,蒲雨還是眼尖地發現,他的耳根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
“那你別生氣啦?”蒲雨彎著眼睛,探頭去追他的視線。
“誰生氣了。”原溯轉過頭不看她,“無聊。”
蒲雨抿嘴偷笑,沒再戳穿他,乖乖坐下繼續寫題。
……
回小巷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后地走著。
原溯一直沉默著,雙手插兜走在前面,腳步卻放得很慢,始終保持著蒲雨兩三步就能跟上的距離。
快到小院門口時,原溯忽然停下腳步。
蒲雨也跟著停下,抬頭看他。
昏暗中,他的輪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映著遠處不知哪里的微光。
“蒲雨。”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比夜風沉。
“嗯?”
他似乎在斟酌詞句,停頓了幾秒,才開口,語氣硬邦邦的,帶著一種別樣的認真:“不會的題,隨時可以來問我。物理也好,別的也好。”
他頓了頓,視線移開,落在墻角一叢在風里瑟縮的枯草上。
“我講得……不一定比年級第二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