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大亮。

原溯右邊的手臂因?yàn)楸３忠粋€姿勢太久，已經(jīng)麻得失去了知覺，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

他微微動了動眉心，徹底清醒過來。

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還和床上女孩的手緊緊握著。

她的手很小，很軟，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種全然的依賴，指節(jié)都嵌進(jìn)了他的指縫里。

晨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照進(jìn)房間。

在他和她的手上，投下一道明亮而曖昧的光痕。

原溯的目光在那雙交握的手上停頓了很久。

鬼使神差地，他的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她柔軟的手背。細(xì)膩的觸感讓他喉結(jié)微動。

但很快，理智回籠。

他克制地、緩慢地、小心地松開了自己的手。

就在他抽回手的瞬間——

床上的蒲雨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她半撐著身體坐起來，長發(fā)凌亂地散在肩頭，幾縷碎發(fā)貼在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晨光里，她的眼睛濕潤朦朧，像受驚后茫然四顧的林間小鹿。

“要走了嗎？”她下意識問。

原溯的心跳仿佛在對視的那瞬間被光線燙了一下，快得有些不受控制。

她其實(shí)，是非常漂亮的。

不是那種帶有攻擊性的明艷，而是一種干凈剔透的、帶著易碎感的美。

原溯忽然就明白了，為什么陳俊那個狗東西會對她糾纏不休。

“還早。”

原溯喉結(jié)微動，猛地移開視線，看向了別處。

再開口時，他的語氣也恢復(fù)了一貫的冷硬，以此來掩飾自己片刻的慌亂，“臉上的傷好很多了。”

蒲雨“嗯”了一聲，腦子還沒完全清醒，身體一軟，又歪倒回了床上，整個人陷進(jìn)柔軟的被子里，只露出一雙還帶著睡意的眼睛。

“等下洗漱完，再涂一次藥。”他又說。

“嗯……”

她的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鼻音，軟綿綿的，像在撒嬌。

原溯的心尖又被這軟糯的調(diào)子輕輕地?fù)狭艘幌隆?/p>

他站起身，收拾了被子和墊子，語氣平靜：“我先去洗漱，順便買早飯，你在這兒等我。”

“嗯。”蒲雨在被子里蜷成一團(tuán)，乖乖應(yīng)著。

原溯洗漱完走到門口。

手已經(jīng)搭在了門把手上，卻又停了下來。

他回頭，看著床上那個只露出一個腦袋的小姑娘，若有所思地問：“不問我?guī)追昼娀貋砹耍俊?/p>

蒲雨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他在說什么，臉頰瞬間就熱了，她把半張臉都埋進(jìn)被子里，聲音悶悶的：

“我不數(shù)了……”

“數(shù)著吧。”

原溯的聲音恢復(fù)了平日的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

“十分鐘。”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蒲雨聽著門關(guān)上的聲音，慢慢坐起身。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仿佛還殘留著他掌心的觸感。

心臟某個地方，像是被什么柔軟的東西給填滿了。

……

原溯這次回來得很準(zhǔn)時，說十分鐘就是十分鐘。

吃過早飯，他又像昨晚那樣，仔細(xì)地幫她涂了藥膏。

溫?zé)岬氖直巢吝^她的臉頰，帶起一陣細(xì)微的電流。

“回去以后，”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叮囑道，“李奶奶問起來，就說我臨時有東西要買，所以在市里多耽誤了一天。其他什么都別提。”

蒲雨看著他認(rèn)真的側(cè)臉，用力點(diǎn)頭：“好，知道了。”

兩人退了房，坐上了回白汀鎮(zhèn)最早的一班大巴車。

冬日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jìn)來，暖洋洋的。

對于暈車的人來說，最好的辦法不是吃藥，不是吃刺激性的水果，而是——睡覺。

這一次返程，蒲雨又睡著了。

和來的時候不一樣，這次她沒有再強(qiáng)撐著靠窗戶。

車子拐彎的時候，她腦袋也順勢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原溯的肩膀上。

原溯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后便微微放松下來。

女孩的頭發(fā)柔軟地蹭在他的頸側(cè)，帶著好聞的洗發(fā)水香氣，還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溫軟觸感。

他側(cè)過頭，垂眸看了一眼肩上的腦袋。

女孩閉著眼睛，長睫微顫，并沒有完全睡著。

“蒲雨。”

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點(diǎn)莫名的緊繃，“你是不是越來越得寸進(jìn)尺了？”

聽到這話，蒲雨下意識地想要坐直身子。

“那我不靠了……”

她剛要離開他的肩膀，手臂忽然被人攥住。

原溯的手勁不小，直接讓她重新跌回了自己的肩頭。

“嗯？”蒲雨一愣。

原溯目視前方，沒看她，聲音有些生硬：“靠著吧。”

“你不是嫌我得寸進(jìn)尺嗎？”

“我是怕你亂晃，到時候暈車吐我身上。”他找了個蹩腳又冷淡的理由，連眼神都不往這邊瞟一下。

蒲雨抿著唇，輕輕笑了一下。

她沒有拆穿他，重新安穩(wěn)地靠了回去，甚至還調(diào)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過了好一會兒。

她偷偷睜開一只眼睛，從下往上仰視著他。

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少年線條凌厲的下頜，微抿的薄唇，還有那有些高挺的鼻梁。

陽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層冷淡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光。

“原溯。”她忽然小聲喊他。

“嗯？”

他應(yīng)得很快，似乎一直在等，或者，一直在聽。

“原溯。”

她又叫了一聲，聲音更輕軟，像羽毛掃過耳廓。

原溯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低聲問，語氣里聽不出情緒：“你睡不睡了？不睡就坐好。”

蒲雨沒動，過了幾秒，才帶著濃濃鼻音輕輕開口：

“……就是想叫叫你。”

車廂微微顛簸，窗外的風(fēng)景勻速倒退。

他感覺到肩上那顆腦袋完全放松的重量，也感覺到自己心里某處，因?yàn)樗@樣一聲聲無意義的、只是呼喚名字的舉動，而變得異常柔軟，甚至有些無措。

“嗯。”他低低應(yīng)了，算是回答她每一次的呼喚。

原本緊繃的肩膀，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慢慢放松下來，任由她靠得更穩(wěn)。

“睡吧。”

過了許久，他低聲說了一句。

“到了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