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里昏暗寂靜,只有穿堂風偶爾吹過的聲音。
原溯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懷里的女孩緊緊抱著他的腰,胸前的衣襟很快被她大顆大顆的眼淚給浸濕。
溫熱的,滾燙的,帶著細微的顫抖。
他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懸在半空。
想推開,卻又不忍心,想回抱,又覺得自己手上沾了打架時的灰和血,太臟。
“沒有?!?/p>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沒有丟下你……對不起……”
“對不起……”
原溯不知道該怎么哄。
只好一直為她的恐懼而道歉。
蒲雨卻哭得更兇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只被遺棄的小動物,在陌生地界受盡了委屈。
他垂在身側的手,手指蜷縮了一下,又松開。
最終,還是抬起手臂,極輕、極克制地,拍了拍她單薄顫抖的背脊。
“別哭了?!?/p>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沙啞,“我不會丟下你的?!?/p>
蒲雨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壓抑的抽噎。她似乎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身體微微一僵,環在他腰上的手卻沒有松開。
“你去哪兒了?”她把臉埋得更深,聲音悶悶的。
原溯沒說話,把手伸進外套內兜,掏出了那個藍色的小布包,輕輕放在她手心。
“給?!?/p>
蒲雨淚眼朦朧地抬起頭,看見那個熟悉的錢包時,整個人都愣住了,掛著淚珠的睫毛顫了顫。
“剛才付錢的時候,撞你的那個人摸走了你的錢包,我想著追回來再跟你說,沒想到……”
沒想到就這么幾分鐘的時間,會出那種事。
蒲雨心口猛地一慌,顫抖著拉開了拉鏈。
她沒有第一時間去數里面的錢還在不在,而是在布包的夾層里摸索著。
直到指尖觸碰到那根細細的紅繩和那顆冰涼的小銀珠。
還在。
還在。
蒲雨把紅繩拿出來,緊緊攥在手心,眼淚又掉了下來,
“謝謝你……原溯,謝謝你……”
原溯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紅繩上,低聲問:“不數數錢?”
蒲雨用力搖頭,聲音哽咽:“錢丟了沒關系,但這個不能丟……這個丟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媽媽了……”
原溯看著女孩臉上那種失而復得的珍視,心里那股因為打架而翻涌的戾氣,忽然被一種心疼情緒沖散了。
還好。
還好追回來了。
對他來說只是幫忙追回一個錢包。
對她來說,卻是她媽媽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念想。
“這不是沒丟么?!痹莸吐曊f著:“下次戴在手上,就不會被偷了?!?/p>
蒲雨吸了吸鼻子,有些后怕地攥緊了那個紅繩。
“我不敢戴,怕被看見了搶走……”
“有我在,不會。”
這話落下,兩個人都有些愣住。
蒲雨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她松開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后退半步,低著頭擦眼淚。
借著樓道口透進來的光,原溯這才看清她的臉。
原本白皙的臉頰上面清晰地印著幾道紅指印,就連脖頸處也殘留著被掐后的痕跡。
原溯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疼嗎?”他忽然問。
蒲雨這才意識到臉頰火辣辣的疼,她抬手碰了碰,輕輕“嘶”了一聲。
她忽然想起什么,連忙問道:“我的臉……很明顯嗎?”
原溯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紅腫的臉頰上。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輕,“很明顯?!?/p>
蒲雨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那怎么辦……奶奶看到了會擔心的……”
原溯沉默了幾秒,說:“明天再回吧?,F在去車站,不一定來得及,這個印子,一時半會兒也消不了?!?/p>
蒲雨還沒從剛才的驚嚇中完全緩過來,腦子轉得很慢,“那我們去哪兒?”
原溯看了看天色。
冬日的下午,天空已經染上了一層暗沉的灰藍色。
“找個地方住一晚?!彼f,“明天早上再回去。”
蒲雨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確實不能就這樣回去,不要說奶奶會嚇一跳,她自己都還在后怕……
兩人走出居民樓,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
招牌上的霓虹燈壞了一半,閃爍著“住店”兩個字。
蒲雨正要走進去的時候,被原溯扯住了手腕。
“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
“成年了嗎?”
蒲雨這才反應過來,有些心虛地搖搖頭。
她抿了抿唇,小聲說:“但我生日也很快了,應該沒關系吧?”
“什么時候生日?”
“十二月三十一?!?/p>
原溯身形微頓,抬眸看了一眼蒲雨,眼神有些微妙。
但很快,他便掏出身份證和零錢,叮囑道:“等會兒我說什么是什么,別多話。”
蒲雨乖乖點了點頭,“好。”
前臺老板是個燙著卷發的中年女人,看見他們進來,目光在蒲雨紅腫的臉上掃了一圈,眼神復雜。
“住店?”
“嗯?!痹莅焉矸葑C放在柜臺上,“一間標間。”
“標間沒了?!?/p>
“大床呢?”
“大床也沒了,周末人多?!崩习迥飸醒笱蟮剜局献?,掃了一眼滿房的屏幕,“就剩一間單人間,床只有一米五,有點擠,住不?。俊?/p>
原溯眉頭微皺,回頭看了一眼天色。
“住?!?/p>
“那這小姑娘……”老板娘狐疑地打量著兩人。
“我是她哥。”原溯面不改色地把錢放在柜臺上,那股冷淡勁兒讓人不敢多問,“她身份證丟了,用我的開。”
老板娘接過身份證看了看,又瞥了一眼蒲雨,不放心地問:“你哥打你?。俊?/p>
蒲雨緊張地攥緊了衣角,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追小偷的時候摔的。”原溯不耐煩地打斷她,指節輕輕敲了敲柜臺,“還有沒有房?沒有我們換一家。”
他這副冷冰冰又急著要走的樣子,反而打消了老板娘繼續盤問的念頭。
她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現在這世道,真亂”,便拿起他的身份證開始登記。
蒲雨站在他身后,那顆因為后怕而不停狂跳的心,竟然在他冷淡的聲音里,慢慢地、一點點地安定了下來。
老板娘把鑰匙和身份證一起推了出來。
“押金五十,明天十二點前退房。”
“二樓左拐,204?!?/p>
鑰匙滑到蒲雨手邊,她順手拿起,連帶著原溯的身份證。
目光不小心掠過出生日期時,她指尖一滯。
原溯的生日是1月1日。
而她,是同年的12月31日。
一個是一年的開端,一個是一年的結尾。
這個認知讓蒲雨的心口忽然有些發麻。
她抿了抿唇,將身份證輕輕放回了原溯攤開的掌心。
“給?!彼穆曇艉茌p。
原溯接過,沒有察覺她片刻的失神,“走吧?!?/p>
蒲雨捏著冰涼的鑰匙,跟在他身后踏上樓梯。
原來。
舊年最后一天的失去。
注定要由新年第一天的手來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