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過后,日子像是被寒風推著往前趕。
轉眼就到了十二月初,巷子里的梧桐葉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修理鋪成了蒲雨放學后待得最多的地方。
因為天氣轉冷,許歲然只有周末假期才會裹成個粽子過來湊熱鬧,大多數時候,只有蒲雨和原溯兩個人。
昏黃的燈光下,少年低頭擺弄著各式各樣的零件,旁邊坐著認真寫題的女孩。
偶爾忙不過來時,蒲雨也會幫著收收錢,或者給客人遞些簡單的零件。
每次她剛站起身,原溯就會皺著眉頭看過來,語氣兇巴巴的:“誰讓你碰這些的?”
“我就是幫忙拿一下,你手上不是沾著油嗎?”
“那也不用你。”
原溯看著她沾了灰塵的手指,一把奪過她手里需要維修的舊主板,“去洗手,寫你的作業。”
蒲雨輕應一聲:“噢?!?/p>
那些兇巴巴的阻攔里,其實藏著一種固執的劃分。
他把油污、零件和謀生的粗糲,都劃在自己這邊;而把她,連同她手里干凈的筆和作業本,安然隔在另一邊。
他寧可被看作不近人情,也要將她推回明亮的角落。
次數多了,蒲雨也就習慣了。
她懂得原溯的好,理解原溯的“別扭”。
就像他說著“不要去醫院”,可還是在陸蓁的病房里,很別扭地加了一個小凳子,放在光線最好的靠窗位置。
陸蓁看見之后,還悄悄跟姚護士說:“那是留給小雨的哦,誰也不許碰!”
“阿溯搬過來的,特意給小雨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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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雨每周都會去醫院一兩次,有時候帶著作業,有時候陪著說說話,陸蓁的狀態漸漸好了很多。
甚至好到開始“監督”原溯的學業了。
蒲雨翻開作業本的時候,陸蓁立馬轉頭看向原溯,眼睛亮晶晶的:“阿溯也寫呀,小雨都在寫呢?!?/p>
原溯:“……”
每次被逼著在病房里憋字數,那張冷峻的臉上就寫滿了煩躁,卻又沒法反抗。
陸蓁固執起來誰也勸不住。
作文八百字,她甚至還要一個字一個字地去數。
數完了,字數對了,才肯放原溯回去。
回小巷的路上,寒風凜冽。
原溯面無表情地說:“下次別帶書包過去了。”
“為什么?”蒲雨明知故問。
“醫院太吵,影響你復習?!?/p>
蒲雨側頭看他,忍俊不禁:“你不想寫作文,跟我的書包有什么關系?”
被戳穿心思的少年顯得更加煩躁了,“有這功夫憋那些華而不實的文字,還不如多修兩臺電器?!?/p>
“可是阿姨很喜歡看你寫。”
蒲雨停下腳步,呼出的白氣在冷風中散開,“你沒發現嗎,阿姨最近的情緒比之前穩定很多,以前很排斥吃藥,現在她會看著墻上掛鐘的時間,惦記著吃藥。”
原溯腳步微頓。
“而且,”蒲雨的聲音溫柔下來,“剛剛阿姨看你皺著眉寫作文的時候,一直在笑?!?/p>
“那種笑……我能感覺到她特別特別幸福?!?/p>
原溯沉默了。
他又何嘗沒發現。
自從蒲雨開始頻繁出現在病房里,那個總是充斥著尖叫和幻覺的世界,似乎變得正常了起來。
陸蓁前幾天還在跟他絮叨著小巷以前的鄰居。
雖然記憶錯亂,好多人對不上號,但唯獨記得他們家對門的李奶奶,記得李奶奶收養的壞兒子。
原溯陪她聊天的時候也會隨口問一句:
“除了這些還記得什么?”
陸蓁欲言又止,搖搖頭說:“記得……秘密!”
原溯只當是母親隨口一說,并沒有放在心上。
后來蒲雨過來,陸蓁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蒲雨身上,對她甚至比對原溯還要熱情。
“下次她再纏著你聊天,你就說要回學校了,這樣就不會耽誤那么久?!?/p>
“可是我很喜歡跟阿姨聊天呀。”蒲雨如實說道。
原溯眉心微蹙,不明白這有什么好喜歡的。
一轉頭對上蒲雨那雙清澈又執拗的眼睛,他又奇奇怪怪地別開視線,沒再繼續提。
兩人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風鈴巷。
還沒進院子,就聽到里面傳來李素華焦急的聲音。
“這破機子,早不壞晚不壞,偏偏趕在這時候!”
蒲雨連忙跑進去,看見奶奶蹲在院子里的那臺縫紉機前,地上散落著亂七八糟的線頭。
“奶奶,怎么了?”
李素華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急得不行:“月底那批繡花枕套老板要拿貨,結果機子突然就踩不動了!”
“剩下的枕套要是手縫,我眼睛累瞎了都縫不完!”
原溯聽到動靜,也跟著蒲雨走進來,“我看一下。”
他蹲下身,熟練地翻開機頭,又拆開縫紉機底板,檢查了一下內部的零件。
“里面的齒輪崩斷了,卡住了轉軸。”
“能修嗎?”李素華急忙問道。
“換個齒輪就行。”原溯抬起頭,“但是這機子型號太老,早停產了,鎮上和縣城的五金店肯定沒有,得去市里的舊貨市場碰碰運氣。”
“市里?”李素華一聽就犯了愁,“這么麻煩?那我明天跑一趟吧,你幫我畫個圖,我去照著找?!?/p>
“不行的奶奶!”
蒲雨立刻反對,“市里太遠了,光坐車就要好幾個小時,來回還要倒好幾趟大巴,您一個人我不放心,萬一錯過車或者迷路了怎么辦?”
“我去吧?!?/p>
原溯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語氣平淡:“正好我那缺幾個進口的電容,也要去市里淘點貨?!?/p>
蒲雨抿了抿唇,還是鼓起勇氣說:
“那……那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