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雨把懷里的保溫盒放在床頭柜上,然后很自然地握住陸蓁的手,扶著她在病床上坐下。
“阿姨,今天沒有柿子,但是我帶了這個。”
原溯站在一旁,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蒲雨小心打開了那個熟悉飯盒的蓋子。
這次里面盛著的不是米粥。
而是一個個晶瑩剔透的團子。
糯米的甜香瞬間驅散了房間里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
“是我奶奶親手做的團子,還熱著呢。”
“好香啊。”陸蓁看了一眼,眼神變得柔軟,“以前立冬,我也給阿溯做過的……”
其實陸蓁的廚藝并不算太好,但是她很喜歡做那些需要花樣的食物,比如餃子、月餅、或者糯米團子。
“那您嘗嘗,和您做的味道有區別嗎?”
蒲雨拿起備用的筷子,夾起一個遞到陸蓁嘴邊。
陸蓁咬了一小口,黑芝麻的餡料流出來,甜滋滋的。
“好吃。”她眼底染著笑意,滿足地像個孩子,“好甜啊,小雨。”
吃完半個,陸蓁忽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么,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原溯。
“阿溯,你吃了嗎?”
原溯頓了頓,低聲說:“我不餓。”
“怎么能不餓呢?你還是長身體的時候。”陸蓁皺起眉,恢復了母親的姿態,她從蒲雨手里接過筷子,夾起一個團子,有些笨拙地遞向原溯。
“阿溯也吃。”
原溯看著母親舉起手臂遞過來的團子,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笑意盈盈的蒲雨。
那一瞬間,他心底筑起的防備,轟然塌陷了一角。
蒲雨轉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原溯,“你也吃呀,奶奶特意讓我帶給你和阿姨的。”
原溯這才走上前,微微低頭,就著母親的手咬了一口。
軟糯,香甜。
一直甜到發苦的心底。
“好吃嗎?”陸蓁期待地問。
原溯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涌動的情緒,聲音沙啞:“嗯,好吃。”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病房里出奇的和諧。
陸蓁拉著蒲雨說了很多話,有的邏輯清晰,有的前言不搭后語。她說原溯小時候怕狗,說他喜歡物理,說他一定要考個好大學。
蒲雨始終耐心地聽著,時而點頭,時而附和。
直到藥效上來,陸蓁打了個哈欠,眼神變得迷離,慢慢靠在枕頭上睡著了。
原溯替母親掖好被角,看著她平靜的睡顏。
沉默許久,才轉過身看向蒲雨。
“走吧。”他做口型。
兩人輕手輕腳地走出了病房。
原溯正要開口,卻見女孩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你的傷……”
原溯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后藏。
剛剛被玻璃碎片劃破的口子還沒處理,那道紅痕在他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蒲雨沒說話,拉起他的手腕就往護士站走。
“干什么?”原溯皺眉,想要掙脫。
“剛剛阿姨在,我怕她看到了會擔心,所以沒有問,但是你的傷口必須要處理,不然會感染的。”
蒲雨一邊說一邊把他拉到了護士站。
值班的還是那位姚護士,她抬頭看見是他倆,又看了眼原溯的手,了然地嘆了口氣,拿出了碘伏和創可貼。
“小傷就自己處理下吧,我還得去查房。”
“不用麻煩了。”原溯收回手,語氣冷硬。
蒲雨沒理他,徑直從護士手里接過東西,又回頭看他,態度堅決:“手給我。”
原溯抿著唇,跟她對視了幾秒。
最終還是妥協般地,把手伸了出來。
蒲雨拉過一把椅子讓他坐下,然后自己半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棉簽沾了碘伏。
“可能會有點疼,你忍一下。”
冰涼的液體觸碰到傷口,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原溯卻像是感覺不到,將目光落在女孩低垂的頭頂上。
她離他很近,柔軟的發絲蹭過他的手心,癢癢的。
他的手因為常年修理電器,指腹有薄繭,關節處還留著細小的舊傷疤,而她的手,干凈、柔軟,此刻正無比珍重地托著他這只傷痕累累的手。
蒲雨神情專注地幫他清理傷口,幸好只是劃了一下,傷口不深,也沒有玻璃碎片。
她指尖的溫軟,和創可貼纏繞的包裹感。
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陌生的、讓他心慌的電流,從手心蔓延至全身。
“好了。”
蒲雨抬起頭,沖他笑了笑。
原溯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站起身,聲音有些不自然地沙啞:“……嗯。”
兩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衛生院大門。
冬日上午的陽光并不算溫暖,但也驅散了醫院里的陰冷。
“嚇到你了嗎?”他忽然開口。
“什么?”
“剛才那樣。”
蒲雨跟在他身后兩步的距離,看著他略顯緊繃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
她說的是實話,“阿姨其實很好,也很漂亮,她只是太愛你了,也太怕你孤單了。”
原溯沒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有些清冷。
“是嗎。”
“是的!”
蒲雨走上前,與他并肩而立,側頭看著他,“她記得你怕狗狗,記得你喜歡物理,記得柿子是你削的,記得小時候給你做過團子,甚至剛剛哭鬧的時候,也是因為覺得你受了委屈……”
至少你還有媽媽愛著,念著,心疼著。
不像她,她的媽媽已經不在了……
最后這這兩句話,蒲雨并沒有說出口。
她的聲音很溫柔:“原溯,她在努力記得你。”
原溯的手指顫了顫。
他下意識地把貼了創可貼的那只手藏在身后。
“她的記憶時好時壞,”他低聲解釋,像是怕她會介意什么,“上次吃了柿子之后,就一直念叨著要見你,我以為她過兩天就會忘記的,但……”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蒲雨打斷他,語氣里帶著一絲極輕的埋怨。
原溯沉默了。
為什么?
因為不堪。
因為不想把干凈明亮的她,拖進自己這骯臟的泥潭里。
因為怕看見她眼底的憐憫,或者恐懼。
“沒必要。”最后,他只是淡淡地說了這三個字。
蒲雨往前走了兩步,轉過身,擋在他面前,強迫他停下來。
“有必要。”
女孩仰起臉,陽光落在她認真的眸子里,亮得驚人。
“原溯,我們是朋友,對嗎?”
“朋友之間,就是要互幫互助。”
她看了看不遠處衛生院的方向,“以后,我會經常來看阿姨的。”
原溯的眉頭瞬間皺起,下意識拒絕:“不用,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別來。”
“我偏要來。”
蒲雨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示出如此強勢的一面。
她微微揚起下巴,有理有據地開口:“剛剛阿姨拉著我的手,讓我經常來玩呢,我也答應了。”
“這是我跟阿姨之間的約定。”
蒲雨頓了頓,看著少年錯愕又無奈的神情,嘴角輕輕上揚,聲音軟了幾分:“我們的約定,跟你沒關系。”
原溯怔怔地看著她。
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落葉。
可他卻覺得周身的熱度在一點點攀升。
這算什么?
強買強賣的約定?
可是看著她那雙明亮堅定的眼睛,原本準備好的拒絕話語,在舌尖滾了一圈,最終全都咽了回去。
“……隨你。”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伐卻比剛剛快了許多。
蒲雨笑了,小跑著跟上去。
兩人的影子在道路上慢慢重疊又分開。
“那我們明天還來嗎?”
“不來,我要開店。”
“那后天放學來?”
“……聽不見。”
“原溯,其實你也很想我來,對不對?”
“閉嘴。”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