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溯指尖無意識收緊,試卷邊緣泛起細微的褶皺。
那種感覺很奇怪。
就像是被人窺探了內心最隱秘的角落,然后用一種悲憫又溫柔的筆觸描繪了出來。
身處泥濘……無人問津的暗處……
這是在寫誰?
寫他么?
原溯抬眼,看向旁邊那個正在給許歲然講題的身影。
纖細,單薄,總是坐得端端正正。
他在想什么?
為什么會有一瞬間,覺得這個女孩在寫自己的經歷。
原溯,你真是有病。
人家就是寫個作文,為了拿分而已,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他隨手將那張試卷放回蒲雨的桌上,動作有些大,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還你。”
許歲然再次被嚇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你看完啦?怎么樣,是不是寫得特別好?”
原溯沒理她,從抽屜里摸出個舊本子,攤開。
在紙頁上方潦草地寫下“檢討書”三個字。
筆尖就此頓住,沒再繼續。
那支黑色水筆在他指間打了個轉,又反向轉了一圈。
許歲然特別小聲地對蒲雨吐槽:“你同桌怎么總是這樣陰晴不定的,你作文怎么惹他啦?”
蒲雨卻若有所思地看著沉默轉著筆的少年。
他周圍的氣壓明顯低了很多。
是因為……那篇作文嗎?
還是因為別的?
蒲雨想了想,從草稿本上撕下一頁紙,提筆寫了幾行字,然后輕輕折好。
她偏過頭,用筆帽輕輕戳了戳原溯的手臂。
沒反應。
又戳了戳。
他轉過臉,眉頭還蹙著,那點沒散盡的煩躁里混進了一絲被打斷的茫然,“干嘛?”
蒲雨拿起那張半折的紙條,試探性地推到他面前。
“這個給你。”
原溯皺著眉,盯著那張紙看了兩秒。
然后才伸手拿起來,展開。
上面是用黑色水筆列好的一個事情經過。
字跡清秀工整:
【檢討書
尊敬的程老師:
對于在月考期間與同學發生沖突、撕毀試卷的行為,我在此做出深刻反思……】
紙張最下面她還特意補充了幾行小字。
“字數不夠的話可以多用幾個成語,或者排比句,也可以感謝一下程老師,她很關心你。”
原溯捏著那張紙,沒說話,也沒動。
她是不是覺得他是個傻子?
連檢討書都不會寫?
“我不是覺得你寫不出來,”蒲雨的聲音輕輕響起,像猜到他在想什么,“這件事我也有責任,所以交代一下事情經過是應該的。”
原溯盯著她那雙無辜澄澈的眼睛看了幾秒。
忽然覺得自己挺沒勁的。
跟一個好學生較什么真。
“……哦。”
他別過臉,聲音有些悶。
行吧。
看在她這么公平的份上。
原溯拿起筆,幾乎是一字不差地,把蒲雨寫在草稿紙上的漂亮字跡,抄在了“事情經過”那一段。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
第一天一早。
程司宜在辦公室批改作業時,原溯敲門走了進來。
少年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校服,書包單肩挎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檢討。”言簡意賅。
程司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這么準時?”
原溯“嗯”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等等。”程司宜叫住他,拿起那份檢討書展開。
前半部分用詞嚴謹,邏輯清晰,把事情經過描述得清楚明白,甚至帶著點超出她預期的誠懇,怎么看怎么像是個真心悔過的三好學生。
“我深刻意識到,考場是神圣的,無論發生什么,都不應該用暴力手段解決問題……”
看到這里,程司宜還挺欣慰,覺得這小子終于開竅了。
然而——
從行為反思開始。
文字肉眼可見地變“囂張”了。
“撕卷子的確不對,我認。但如果下次還有人在我考試的時候往前面女生身上扔紙團,或者試圖把那些垃圾手段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我還是會撕。”
“我不認為我有錯。如果要說錯,就錯在我當時手里只有一張卷子,而不是一塊板磚。”
“最后,希望某些監考老師不要再睡覺,不要讓學生自己解決問題,檢討完畢。”
程司宜:“……”
最后幾行“我沒錯但我給你面子”的別扭勁兒,簡直讓她又好氣又好笑。
“原溯!前面的深刻反思呢?沖動是魔鬼呢?合著前面那五百字是騙我的?后面才是真心話?”
原溯站姿懶散,眼皮都沒抬一下,“前面是寫給您看的,讓您好交差。后面是寫給我自己看的,做人得誠實。”
“你——”
程司宜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算是看出來了,前面那些規規矩矩的話,八成是作文滿分的好同桌教的。
“行了,帶著你的‘誠實’態度滾回去上課。”
程司宜淡淡瞥了眼,沒好氣地說:“下次要是再敢提板磚兩個字,我就讓你去搬一天的磚體驗一下。”
原溯難得沒有頂嘴。
程司宜看著他,“聽明白了?”
“……哦。”
原溯離開后,程司宜重新拿起那份檢討書。
看著后面那幾行桀驁不馴的字,搖了搖頭,卻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她把檢討書收進抽屜,取出一張空白的座位表。
按照慣例,每月初班里都會調一次座位,原溯的座位從來都是最好安排的——不用考慮同桌,不用協調關系,永遠固定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程司宜還記得高二剛開學那會兒,她給原溯安排了一個性格開朗的同桌,想著男生之間或許會有點共同語言。
結果第二天,那個男生的母親就沖進了辦公室,當著所有老師的面指著原溯破口大罵:
“這種家庭出來的孩子也配和我兒子坐在一起?他爸是賭鬼,他媽是精神病,你們是想毀了我兒子的前程嗎?學校收了他家多少錢啊?!”
那天的爭吵聲響徹了整個樓層。
原溯就站在辦公室門口,一動不動地聽著家長不堪入目的辱罵,臉上沒什么表情,仿佛早已習慣。
程司宜當時氣得手都在抖,卻還要維持教師的體面,一遍遍解釋“不能以家庭評判一個孩子”。
可根本沒用,沒人愿意聽她的。
最后還是年級主任出面,給她兒子調換了班級,這件事才平息下來。
從那以后,程司宜就再也沒給原溯安排過同桌。
不是她認同那些偏見,而是她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所謂的“特殊照顧”,反而會讓孩子承受更多的目光和壓力。
那些話太難聽了。
難聽到程司宜現在想起來,胸口還會發悶。
直到蒲雨轉學過來。
班里沒有多余的位置,只好暫時安排她和原溯同桌。
原本只是想著過渡一下,等這次月考再正式調換,可這段時間觀察下來,情況似乎……不太一樣?
原溯這小子居然連檢討書都肯好好寫了。
程司宜放下筆,很少會有這么糾結的時候。
不安排同桌,是不是也是一種變相的孤立?
昨天蒲雨勇敢站出來為原溯講話的時候,她才像是突然被點醒一樣。
明明兩個人在同一個考場,為什么她只叫了原溯,沒想到叫蒲雨過來確認?
她一直告訴自己這是為了保護原溯,可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問:你真的盡力了嗎?還是說,你也無形中被那些偏見影響,覺得這樣對他對大家都好?
最重要的是,她也得為蒲雨考慮。
蒲雨數理成績中等,正處在提分的關鍵期。
她不能為了一個讓人惋惜的學生就忽視另外一個努力的學生。
窗外的香樟樹被秋風吹得沙沙作響。
程司宜盯著那張座位表,做了個大膽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