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的冬天總是來得很慢,走得很慢。
堂屋里生著一個小小的炭火盆,上面架著個鐵絲網,烤著幾個橘子和年糕,焦香焦香的。
蒲雨坐在那張八仙桌旁,面前攤著厚厚的信紙。
那是一沓報社專用的稿紙,格子泛著淡淡的紅。
她握著歲歲送的那支鋼筆,指尖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微微泛白,側邊沾染了一點藍黑色的墨跡。
這個時代還在堅持手寫的人不多了,很多人都買了筆記本電腦或者平板,覺得打字要方便很多。
但蒲雨很喜歡這種觸感。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咀嚼桑葉,一點一點,把那個名為“債務”的龐然大物,啃食殆盡。
寫公眾號軟文、給不知名的小雜志寫千字短篇。
那些千字幾十塊的短文,全靠這支鋼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在方格稿紙上。
只要能賺錢,只要不違法,她都干。
不知過了多久,手腕有些酸疼,指側也沾上了藍黑色的墨跡。
“還寫?”
李素華端著一個搪瓷缸子進來,里面是剛熬好的紅糖姜茶,“回來之后一天都沒停過,你是鐵打的?”
老太太嘴上兇巴巴的,動作卻輕得很,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時一點聲音都沒出。
“快寫完啦奶奶。”
蒲雨停下筆,仰起臉沖奶奶笑,眼睛彎彎的,“這篇寫完就有六十塊呢,夠買好多紅燒肉給您放著啦。”
“誰稀罕那個。”
李素華哼了一聲,伸手撥弄了一下炭火盆里的橘子,“把你那眼睛養養好,別到時候看書都費勁。”
她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背對著蒲雨嘟囔了一句:“晚上燉了豬蹄,爛乎著呢,寫完趕緊過來吃。”
蒲雨看著奶奶有些佝僂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炭火盆的照片,又拍了一張自己沾著墨水的手指。
點擊發送。
【今日份的烤橘子和“藍手指”。】
-
此時的凜州,風大得能把人吹透。
城中村的一家名為“極速”的網吧里,空氣渾濁,充斥著泡面味和煙味。
老板是個略微發福的中年光頭,正愁眉苦臉地對著一臺死機的主機拍拍打打。
“別拍了,再拍那顯卡就真松了。”
一道清冽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原溯穿著件灰色衛衣,手隨意地插在兜里。
他走過去,蹲下身,熟練地拆開機箱側板,修長的手指伸進去,撥弄了幾下接線,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隨身帶的小螺絲刀,緊了緊主板上的幾顆螺絲。
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帥氣。
“滴——”
一聲輕響,屏幕重新亮起。
藍色的開機畫面映在他冷白的臉上。
“神了啊阿溯!”老板樂開了花,遞過來一根煙,“你說你這手藝,開個修電腦的店不比在我這兒窩著強?”
原溯沒接那煙,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淡淡的:“以前在修理鋪什么都干,習慣了。”
“你小子那是謙虛。”老板笑瞇瞇地從柜臺后面摸出一把鑰匙,拋給他,“還是老規矩,最里面那個包廂給你留著,沒人打擾,機子配置也是剛換沒多久的,隨便用,不收你錢。”
原溯幫網吧維護那幾十臺經常罷工的機器,老板給他提供一個安靜的角落和一臺能跑得動代碼的電腦。
他接過鑰匙,指尖轉了個圈,發出清脆的響聲。
“謝了。”
說完,便轉身走向最深處的那個小包廂。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他坐下來,從背包里拿出幾本從舊書攤淘來的專業書——《大學物理》、《C 編程思想》、《高等數學》。
書頁已經卷邊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筆記。
他沒有立刻打開電腦,而是先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置頂的微信。
是蒲雨發來的消息:
【圖片.ipg】
【今日份的烤橘子和“藍手指”。】
原溯看著那張照片,眼底那種冷淡的疏離感瞬間消融,化作了一汪溫柔的水。
【橘子看著挺甜。】
【手洗干凈再去吃,別吃成藍嘴貓。】
放下手機,他打開那本厚厚的物理書。
對于一個已經脫離校園環境將近三年的人來說,重新撿起這些東西,一開始是很痛苦的。
并不是大腦跟不上,而是那種生疏感。
那些曾經爛熟于心的公式,現在需要他在腦子里搜索很久;那些英文專業術語,他不得不一個個去查詞典,把發音和釋義記在旁邊的筆記本上。
但他沒有哪怕一秒鐘的煩躁。
他的眼神很靜。
甚至比這三年里的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少年氣,并沒有被生活的灰塵掩蓋,反而在這種環境下,被磨礪得更加鋒利、更加迷人。
那是野草瘋長的力量。
-
寒假在平淡又溫馨的瑣碎中過去,轉眼到了開學季。
蒲雨回了東州,而原溯依舊留在凜州。
宋津年把他拉到了那個“北理物理修仙組”群里,為了方便溝通,干脆開了群視頻討論。
原溯去了網吧,戴上耳機,打開視頻軟件。
屏幕上出現了幾個陌生的面孔。
“這位就是原溯?”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湊近屏幕,打量了他幾眼,“津年說的那個發小?”
語氣里帶著一點好奇,也帶著一點隱隱的懷疑。
原溯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另一個剃著平頭的男生笑了笑:“你現在在哪兒讀大學啊?”
原溯頓了頓:“沒上大學。”
屏幕那頭沉默了一秒。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干笑了一聲:“哦……這樣啊。”
群里的氣氛一度有些微妙的尷尬。
雖然大家礙于宋津年的面子沒明說,但那種字里行間的“客氣”和“疏離”,誰都看得出來。
甚至有一個叫任笳的博士師兄私聊問宋津年:
【津年,咱們這是物理建模項目,不是修電腦。你拉個高中生進來,能看懂英文文獻嗎?別到時候還得讓我們分神去教基礎知識。】
宋津年再三保證,原溯并不是普通的高中生。
那些人依然不怎么信,重要問題也懶得找原溯討論。
原溯當然知道這些。
他在群里幾乎不說話。
只是默默地把群里甩出來的那些文件下載下來,查單詞,跑代碼,記錄細節和重點。
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潛伏著,像個不起眼的旁觀者。
轉機出現在二月底的一個深夜。
幾個北理的師兄被一個核心算法卡住了脖子。
——包裹傳送過去的時候,輕的飛得太遠,重的飛得太近,始終找不到一個通用的參數。
公式列了一黑板,代碼跑了一遍又一遍。
模擬結果總是和實際有偏差。
群里有人開始暴躁,有人開始甩鍋。
【任笳:這不科學啊,是不是代碼出了問題?】
【師兄B:代碼沒bUg,我都檢查八百遍了。】
原溯一直沒參與他們的討論,只是安靜地看著屏幕上那個不斷重復錯誤的模擬動畫。
一遍,兩遍,一百遍。
他想起了以前在物流園卸貨時,那些軟趴趴的編織袋被甩飛出去的樣子;想起了在汽修廠修發動機時,看到皮帶在高速轉動下的瞬間形變。
物理不是冷冰冰的公式。
它是萬物流動的規律。
原溯從旁邊扯過一張草稿紙。
他拿起一支只剩半截的鉛筆,開始畫受力分析圖。
沒有電腦輔助繪圖,全靠手畫。
線條流暢利落,箭頭精準有力。
幾分鐘后,他在那個復雜的公式后面,加上了一個很小的修正變量。
他拍了張照,發到群里。
只有一張圖,和一句話。
【原溯:東西甩出去那一下會變扁,受力點就變了,像車胎過彎會側傾一樣。加個形變系數試試。】
群里安靜了足足十分鐘。
然后炸了。
【師兄A:我帶進去跑了一下……偏差0.03%了?】
【師兄B:我算了三天三夜,結果是因為它變扁了?】
緊接著,之前那個一直對原溯“高中學歷”頗有微詞的師兄,發了一連串的感嘆號。
【任笳:……臥槽!!!!!!!!】
【師兄A:這參數你是怎么想到的?我們建模建了三天沒建出來,你一張草稿紙就解決了?】
【宋津年: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原溯。】
他回了兩個字:【運氣。】
從容,淡定,意氣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