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華看著孫女茫然又無辜的臉,原本緊繃的神經像是突然斷了弦,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也是氣糊涂了,關心則亂。
當年,蒲志明的親生父母找上門來,不是為了認親,而是他們后來生的那個小兒子得了重病,需要親屬配型。
他們想把送養的大兒子要回去,就是為了給小兒子當備用的“血包”。
李素華當然不肯。她雖然性格硬,雖然總是罵蒲志明沒出息,但那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怎么能讓人這就么要去糟踐?
所以她把人攔下了,死活不讓認,甚至把蒲志明關在家里,不讓他見那對狠心的父母。
結果呢?
蒲志明那個白眼狼,只當她是貪圖那點撫養費,恨了她幾十年,到現在都老死不相往來。
“奶奶……”
蒲雨反應極快,腦海里瞬間閃過上次去要錢時,父親那副咬牙切齒說“都怪李素華”的猙獰嘴臉。
那時候她不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父親的恨意、母親的疑惑、奶奶的決絕。
所有的不理解,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所以……”蒲雨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發、嘴硬心軟的老人,眼淚啪嗒一下就掉下來了,“我爸他恨您的原因,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
李素華別過頭,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為什么不告訴他呢?”蒲雨心疼得厲害,伸手握住奶奶粗糙的手,“如果您說了,他就不會那么誤會您了……”
“告訴他有什么用?”
李素華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心寒,“他那對親生父母,當年把他送人的時候,怎么不想想他?后來生了對龍鳳胎,小的那個病了,需要配型了,才想起來還有個送出去的大兒子。”
她頓了頓,冷笑了一聲,“他們那個小女兒本來也打算送養的,后來小女兒配型成功捐了一個器官,擔心以后會復發,就想把蒲志明認回去當備用的,你說,這叫什么人心?”
“人心要是壞了,說什么都是錯。”
“指不定蒲志明還覺得是我攔著他去過富貴日子呢。”
“奶奶……”蒲雨哭得更兇了,撲進老人懷里。
李素華身子僵了一下,隨后長長嘆了口氣,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孫女的背。
“行了行了,哭什么,都多少年前的舊事了。”
蒲雨看著她,心里疼得像被人攥住。
奶奶用自己的名聲,換了她父親一輩子的平安。
卻什么都沒說。
什么都沒說。
如果不是她不小心受傷,奶奶關心則亂,可能這輩子都不會跟她提起這件事。
蒲雨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
李素華等她哭夠了,才又開口,語氣重新變得嚴厲起來:“別給我轉移話題哈!你這傷到底怎么回事?既然不是為了配型,那是誰弄的?”
蒲雨愣了一下,然后破涕為笑。
奶奶就是這樣。
嘴硬心軟。
她吸了吸鼻子,小聲說:“真的不是他們。”
“那是誰?”
蒲雨低下頭,咬了咬唇。
她不想說。
可她更不想讓奶奶擔心到睡不著。
“……原溯。”她小聲說。
李素華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小子?他打你?”
“不是不是!”蒲雨連忙搖頭,“不是他打的!是……是他爸……”
她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當然,省略了很多危險的細節。
只說原溯的父親欠了賭債,警察去抓捕的時候,不小心被原鴻錚給誤傷了。
李素華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嘆了口氣。
“那小子……”她說,語氣復雜,“也算熬出頭了。”
蒲雨抬起頭,看著她,“奶奶,您不生氣?”
李素華瞪她一眼。
“生氣有什么用?你傷都傷了。”
“那他什么時候回來?”奶奶語氣雖然有點別扭,但蒲雨聽出了里面藏著的關心,“原鴻錚那個禍害既然被抓了,他和他媽也不用躲在凜州了吧?那地方冬天冷死個人。”
用的奶奶,用的。
他得在那邊打工賺錢,給我還八萬塊的巨款呢!
但嘴上哪敢說實話,只能乖巧地應著:“不知道呢,可能還有些手續要辦吧。”
李素華嘆了口氣,擺擺手讓她回房休息。
夜深了,小鎮萬籟俱寂。
蒲雨剛洗漱完躺下,原溯的視頻準時打了過來。
接通的瞬間,屏幕晃動了一下,隨后定格在一張剛洗過澡、還帶著濕漉漉水汽的俊臉上。
原溯回到了那間小小的出租屋里,他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頭發半干,凌亂地搭在額前,遮住了平日里那雙有些銳利的眼睛,顯得格外柔和。
幾滴水珠順著發梢滑落,沿著高挺的鼻梁,最后沒入衣領深處。
那種平日里很少見的、毫無防備的少年感,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展現在蒲雨面前。
看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傷口還疼嗎?”
原溯一邊用毛巾擦著頭發,一邊湊近屏幕,那雙漆黑的眸子透過鏡頭,仿佛要穿透屏幕看清她肩膀上的紗布。
“不疼了。”蒲雨乖巧地拉了拉領口,給他看包扎得整整齊齊的紗布,“洗漱的時候一點都沒沾水。”
原溯盯著看了一會兒,似乎確認沒什么問題,這才松了口氣,隨意地把毛巾搭在一旁。
“晚飯吃了什么?”
“奶奶燉了排骨湯,里面還放了玉米和胡蘿卜,可甜了。”蒲雨有些苦惱地捏了捏自己的臉頰,“還做了好多肉,讓我吃了好幾塊,說是以形補形……感覺這個寒假肯定要胖好多。”
“那個,你……什么時候回來呀?”
其實才分開不到一天,可她覺得像是過了很久很久。
原溯沉默了一秒,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想我了?”
蒲雨愣了一下,然后臉更紅了。
這人,什么時候學會這種壞心眼的反問了?
她咬了咬唇,故意別開眼,嘴硬道:“沒有,是奶奶問的。”
原溯看著她口是心非的模樣,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帶著幾分逗弄的意味:
“哦,沒有啊。那我晚點回來。”
蒲雨連忙開口:“……不可以。”
那聲嬌嗔里帶著明顯的急切和委屈。
原溯終于沒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點電流的沙啞和胸腔震動的磁性,格外好聽,像是在她耳邊撓了一下。
“開玩笑的。”
他收斂了笑意,神情變得認真起來,“忙完就回來。”
蒲雨哼了一聲,把鏡頭往旁邊移了移,不理這個壞人。
原溯看著她這副氣鼓鼓又可愛的樣子,眸光徹底軟了下來,像是一汪化開的春水。
“小雨。”
“干嘛?”
“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