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冬天的陽光,薄,但很熱。
不是夏天那種燙,是曬透的棉被壓在身上的那種,軟塌塌的,讓人忍不住想瞇眼。
護士查完房后,兩位穿著制服的警察才推門進來。
領頭的那位年輕警官手里拿著記錄本,神情嚴肅中帶著幾分溫和,另一位三十出頭,戴著眼鏡,正是李佑霖。
“蒲雨是吧?”李佑霖走過來,出示了一下證件,“南華市轄區派出所的,有些關于原鴻錚案子的細節,需要再跟你核實一下,做個筆錄。”
“好、好的。”
蒲雨人生中第一次做筆錄,還是有點緊張的。
李佑霖看了一眼她,沒說什么,只是拉開椅子坐下。
“別擔心,就是走個流程。”他說,“案子牽扯太廣,現在移交到市局了,有些細節需要你這邊確認一下。”
那個年輕的警察打開公文包,拿出一個錄音筆,放在床頭柜上。
“可以開始了嗎?”他問。
蒲雨點點頭。
……
做筆錄的過程有些漫長。
每一個細節都被攤開在陽光下。
從她怎么知道盛世豪庭這個地方開始,到怎么混進去,怎么跟趙老板周旋,怎么套原鴻錚的話,怎么報警,怎么受傷,全都事無巨細,問得很清楚。
蒲雨一一回答,聲音很穩。
偶爾想不起來的地方,就皺著眉想一會兒,然后繼續。
原溯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是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問到最后一個問題的時候。
李佑霖合上筆記本,看了她一眼。
“有個細節我挺好奇的。”他說,“你怎么想到偽裝成富家千金的?”
蒲雨眨眨眼:“我在南華日報寫了很多篇文章,也看了很多報紙上的采訪。”
李佑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姑娘膽子挺大。”
他語氣里帶著幾分欽佩,“敢一個人闖進那種地方取證,還能冷靜周旋到我們趕到,不容易。”
蒲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小聲說:“其實……當時也挺怕的。”
“怕是正常的,不怕那是神仙。”李警官站起身,看了一眼旁邊始終沉默守護的原溯,“行了,你們好好養傷吧,這案子牽扯的人多,性質惡劣,局里已經成立專案組了,估計后面還需要你們去補幾個手續。”
蒲雨點點頭:“好,麻煩你們了。”
“應該的。”他站起身,“筆錄就到這里,后續有什么進展會通知你們。”
蒲雨繼續乖乖點頭。
李佑霖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他回過頭,看向原溯:“你出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靜。
原溯跟著李佑霖走到樓梯間門口,停下。
李佑霖轉過身,看著他。
“你女朋友挺了不起的。”他說,語氣很淡,但眼神很認真,“一個小姑娘,敢一個人跑到那種地方去周旋,面對一幫亡命之徒,還能把證據拿回來,這種膽量和能力,不是誰都有的。”
原溯輕垂著眼,“是。”
李佑霖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說:“雖然沒下次了,但還是要批評你一下,以暴制暴的行為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不論發生什么,這種想法都絕不能有,明白嗎?”
“知道了,謝謝李警官。”
“好好對人家。”李佑霖拍了拍他肩膀,“別辜負了。”
原溯看著他,喉結動了動。
然后他說:“會的。”
-
住院的日子,一天一天過。
第三天的時候,護士來換藥。
蒲雨自己不敢看,偏著頭,盯著窗外。
原溯小心翼翼地幫蒲雨解開病號服的扣子,露出左肩那層厚厚的紗布。
隨著紗布一層層揭開,那個猙獰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雖然已經縫合,但邊緣依然泛著紅腫,像是一條丑陋的蜈蚣趴在那片雪白的肌膚上,觸目驚心。
原溯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種密密麻麻的疼,像是有人拿針在扎他的心臟。
他下意識地別開眼,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攥緊。
護士用碘伏消毒的時候,蒲雨疼得輕輕“嘶”了一聲,肩膀抖了一下。
原溯的眉頭瞬間皺緊。
“忍一下。”護士說,“有點疼,但得消毒干凈。”
蒲雨點點頭,咬著下唇,沒再出聲。
消毒完,護士涂上藥膏,熟練地包扎好傷口。
“好了。”她說,“恢復得不錯,再換兩次藥就能拆線了。”
蒲雨松了口氣,轉過頭,看向原溯。
他站在那兒,臉繃得很緊,眼神沉沉的。
蒲雨伸手,拉住他的手指。
“疼嗎?”他問,聲音有點啞。
“不疼不疼。”蒲雨連忙搖頭,卻因為動作太大牽扯到傷口,疼得小臉皺成一團,卻還在硬撐著對他笑,“真的不疼,就是有點涼。”
原溯重新俯下身,幫她扣好扣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溫熱的皮膚。
那種觸感讓他指尖微顫。
他沒有立刻移開手。
而是輕輕在那層紗布邊緣撫摸了一下。
“留疤了。”
他聲音很低,悶悶的,帶著化不開的自責。
蒲雨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蒲雨晃了晃他的手。
“原溯。”
“嗯?”
“你還記得我說過什么嗎?”
原溯抬起頭。
“跨年夜那天在酒店,”蒲雨說,聲音輕輕的,“我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原溯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倒映著窗外明亮的暖陽,像藏了星星。
他當然記得。
那天在酒店親近的時候,不小心被她摸到肩膀上的傷口,她也是這樣看著他,問“疼嗎?”。
原溯沉默了幾秒,然后點頭。
“記得。”
蒲雨眨眨眼:“那你重復一遍。”
原溯看著她,喉結動了動:
“這是蒲雨愛我的證明。”
“它是勛章,我很喜歡。”
蒲雨笑了。
那種笑從嘴角漾開,一直漫到眼睛里,漂亮又動人。
“對呀。”她說。
原溯看著她,眼底有什么東西軟下去。
他輕俯下身,隔著紗布,親了親她的肩膀。
很輕,輕得像怕弄疼她。
蒲雨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有點想哭。
但她忍住了,沖他笑了笑。
然后抬起沒受傷的那只手,指了指肩膀:
“勇敢者的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