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久違的太陽穿透了南華冬日厚重的云層,金色的光芒灑進病房,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醫院的走廊里開始熱鬧起來,醫生查房,護士換藥。
“叩叩。”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值班的小護士推門進來,手里拿著體溫計和記錄本。
她看了一眼守了一夜沒合眼的原溯,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蒲雨,笑著說:
“醒了?看狀態恢復得還可以。”
她一邊給蒲雨量體溫,一邊轉頭看向原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對了,家屬,剛才護士站那邊來了位警察同志,說是負責你們這案子的,他看病人還沒醒就沒進來打擾。”
原溯手上的動作一頓,沉聲問:“有什么事嗎?”
“沒事沒事。”護士擺擺手,“他正在跟醫生確認傷情鑒定報告呢,讓我給你們帶句話,讓你準備一下。”
護士回憶了一下那位民警的話,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格外標準、公事公辦的口吻,對著原溯說道:
“他說他叫李佑霖,是南華市轄區派出所的,讓你盡快過去一趟。”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穿越了三年時光的光線,毫無預兆,卻又精準無比地照亮了病床上的蒲雨。
她整個人僵了一下,原本還有些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在這一瞬間褪色,只剩下這一句似曾相識的話語在耳邊回蕩。
記憶像是倒帶的膠片,在腦海中瘋狂回溯。
瘋狂地回溯到三年前,那個潮濕悶熱的九月雨季。
回溯到風鈴巷那個長滿青苔、破敗不堪的小院門口。
那時的她,十七歲,背著舊書包,孤立無援。
面對著滿院子的狼藉,面對著那幾個兇神惡煞要把原溯逼上絕路的討債人。
為了救那個素不相識的少年,她用發抖的聲音,撒下了人生中第一個彌天大謊——
“那個……派出所的李警官,讓他盡快過去一趟。”
那是一句虛張聲勢的謊言。
那是她在絕境中,為他撐起的一把搖搖欲墜的傘。
其實并沒有什么李警官。
只有兩個相依為命、在泥濘里掙扎的苦命人。
可是現在。
三年后的今天。
在南華這間灑滿陽光的病房里。
真的有一位李警官,讓護士傳達了這句一模一樣的話。
原溯顯然也愣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病床上的蒲雨。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此時無聲勝有聲。
蒲雨呆呆地看著門口。
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不是悲傷,也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釋然到極致后的宣泄,是命運在這一刻完成了最溫柔、最震撼的閉環。
這一次,不是謊言。
不是虛張聲勢。
而是正義的終章。
真的有一位警察在等著原溯,不是去審問他,不是去逼他還債,而是因為那些惡人終于伏法。
“怎么了?”
護士被蒲雨突然的眼淚嚇了一跳,“是不是哪里疼?”
蒲雨一邊哭,一邊搖頭。
她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著原溯。看著這個終于能挺直脊梁、站在陽光下的少年,突然又哭著笑了出來。
淚水混著笑容,在晨光里明媚得讓人心顫。
“沒有。”
她吸了吸鼻子,用沒受傷的手緊緊反握住原溯的手指,聲音里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無比輕快:
“我就是覺得……這個世界好像真的很神奇。”
她晃了晃原溯的手,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星:
“李警官。”
“真的有一位李警官。”
“真的真的真的有一位李警官!”
原溯沒有動。
記憶深處那道顫抖卻堅定的聲線再次浮現。
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午后。
風鈴巷的雨很大,滿院狼藉,他渾身濕透。
那時候他想:這世界上沒有一點他的立足之地,活著太累了,還不如死去。
然后他聽見一個聲音。
發抖的,害怕的,卻拼命撐著的——
“那個……派出所的李警官,讓他盡快過去一趟。”
他抬起頭。
雨幕里站著一個女孩,瘦瘦小小的,撐著把舊傘。
原溯一直記得那個畫面。
可他不知道的是——
那時候的她,也是走投無路。
那時候的她,也是孤身一人,把自己全部的勇氣押在了那個謊言上。
而如今。
在經歷了無數個難熬長夜,在跨越了生死與鮮血之后。
那句虛張聲勢的謊言,竟然真的能穿過歲月回響。
真的有李警官。
真的有正義存在。
一種巨大的、溫柔的、近乎要將人溺斃的宿命感,將他徹底淹沒。
不是巧合。
這是她給他的奇跡。
是她用那個謊言種下了一顆種子,然后用三年的愛與勇氣,將它澆灌成了如今能為他遮風擋雨的大樹。
那年雨巷里的青苔還在生長。
那封濕透的信也找到了對的地點。
曾經那個在絕境中一腔孤勇為他撒謊的少女,終于親手把那個滿身泥濘的少年,拽回了人間。
也等來了這句遲到了三年的——
“那個……派出所的李警官,讓他盡快過去一趟。”
青苔濕信,云銷雨霽。
那場在他們心里下了很多年的暴雨。
在這一刻,終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