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州的冬天濕冷入骨。
剛結束最后一場考試出來,蒲雨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原溯發來的微信。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背景是那個熟悉的汽修廠休息間,桌角的油漆皮翹起來一塊。桌上放著一份打開的泡沫飯盒,里面是紅燒茄子和土豆片,旁邊還放著半瓶的礦泉水。
很尋常的一頓晚飯。
蒲雨卻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無意識地放大,再放大。
飯盒里的油特別多,紅燦燦一層浮在上面,原溯最受不了這種重油重鹽的小館子,他以前寧愿自己煮碗清水面,也不愿意碰這種看起來就膩得倒胃口的廉價便當。
這種小快餐店,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便宜量大。
蒲雨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蟄了一下。
她敲下一行字:【今天廠子生意好嗎?那個合同糾紛的事情,有進展了嗎?】
等了足足十分鐘,那邊才回:【生意挺好的,年底活多。事情在處理了,快了?!?/p>
蒲雨放下手機,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快了”,這是原溯這半個月來最常用的詞。
可她了解原溯。如果真的快了,他會告訴她具體的流程,會跟她計劃寒假見面的日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字里行間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蒼白。
他越是想把她隔絕在麻煩之外。
她就越能聞到那股山雨欲來的氣息。
蒲雨沒再回復,她把手機揣進衣服口袋里,那種不安的感覺像天空的積云一樣越壓越低。
直到寒假放假前兩天。
那天東州下了一場很大的雪,天地白茫茫一片。
下午三點,蒲雨給原溯打了一個電話。
無人接聽。
四點,又打了一個,依舊是忙音。
如果是平時忙著干活,他至少會回個信息說“在忙”。但這次,兩個小時過去了,手機依然靜悄悄的。
一種名為“直覺”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爬上心頭。
蒲雨坐在空蕩蕩的宿舍里,翻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在最后一頁的角落里,記著一串號碼。
這是那天在人工湖邊,她借原溯的手機撥號時,偷偷記下的聶陽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通。
背景音里充斥著刺耳的電鉆聲和金屬碰撞的轟鳴。
“喂?哪位???催件的明天再說!”聶陽的聲音聽起來焦頭爛額,透著一股要把手機砸了的暴躁。
“你好,我是蒲雨?!?/p>
電話那頭詭異地安靜了一瞬,隨后聶陽的大嗓門瞬間降了八個度,變得小心翼翼:“啊……蒲、蒲雨妹妹???哎喲,你怎么打我這兒來了?”
“聶陽哥,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剛給原溯打電話他沒接,有點擔心,他現在跟你在一起嗎?”
聶陽沒想太多,開口說:“原哥啊,他去律所了還沒回來,可能手機接電話太多,沒電了?!?/p>
律所?
事情嚴重到已經要去找律師的地步了嗎?
蒲雨握著手機的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
她看著窗外飛旋的落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哦,上次他回凜州的時候,跟我提過那個合同上簽名糾紛的事……我想問下,事情處理得怎么樣了呀?”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語氣里帶著幾分篤定。
這是一場心理博弈。
她在賭,賭聶陽以為原溯已經告訴了她實情。
聶陽本來就是個直腸子,根本藏不住事,加上這半個月被那幫催債的和法院的人折磨得快瘋了,一聽蒲雨這話,下意識以為原哥已經跟她通過氣了。
那一瞬間,積壓在心里的憋屈勁兒像開了閘的洪水,一股腦涌了上來。
“草!別提了!”
聶陽的脾氣瞬間炸開,咬牙切齒地說:“原哥真是被他爹給坑慘了!那個狗屁字跡鑒定也麻煩死了,我們跑了凜州好幾家機構,人家一看是這種糾紛,不是推脫就是說沒排期。現在都要過年了,根本沒人接急單,就算接也得排隊,這一排又要排到猴年馬月去了!”
蒲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墜入了冰窖。
字跡鑒定。
如果不嚴重,怎么會走到字跡鑒定這一步……
她強忍著那一陣陣泛上來的心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里,利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順著他的話往下套:“確實挺麻煩的……那除了等鑒定,你們沒想出別的解決辦法嗎?律師那邊怎么說?”
“想了啊!怎么沒想!”
聶陽憤憤不平,聲音里帶著濃濃的無力感,“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那個賭鬼爹給揪出來!只要原鴻錚露面,承認借高利貸那字是他簽的,這事兒就結了?!?/p>
“可是……那幫孫子真的太狠了,他們申請了財產保全,還不允許原哥出凜州!不出凜州怎么找他爹啊?那個老混蛋指不定躲在哪個耗子洞里呢!這群人真的腦子有病,非要把人往死里逼!”
聶陽還在絮絮叨叨地罵,蒲雨卻已經聽不清了。
她腦子里只有那幾個字——
高利貸。
賭鬼爹。
連凜州市都出不去。
原來這就是他一直不提寒假見面的原因……
原來他所謂的“忙”,是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原來他所謂的“合同糾紛”,是遙遙無期的字跡鑒定。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網里的小狗,被債務束縛得奄奄一息,卻還在拼命對她搖尾巴說“我挺好的”。
“那……”蒲雨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們手上的錢還夠用嗎?原溯的賬戶是不是……”
聶陽沉默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雖然還在營業,卻籠罩著低氣壓的廠子。
這段時間,為了穩住人心,工人的工資照發,廠子的水電房租照樣交,每一分錢都是流水一樣嘩嘩往外淌。
唯獨原溯。
作為法人,他所有的收入流水都被強制劃入了法院指定的監管賬戶,律師說什么“爭議資產”。
在他證明清白之前,賬戶里一分錢都動不了。
“我們還好,都湊合著過,大不了少吃頓肉?!甭欔柕穆曇舻土讼聛?,帶著幾分心酸,“就是原哥有點難……大家伙兒都想著說年前這個月工資先不要了,我們湊一湊給陸阿姨把療養院的醫藥費續上。但是你也知道,廠里的兄弟們都要養家糊口,上有老下有小的,手上的錢也有限,只能暫時幫原哥緩一緩,能撐幾天算幾天吧?!?/p>
蒲雨聽著,眼眶發熱,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能撐幾天算幾天。
他就處在這樣的絕境里。
身負巨債,被限制自由,母親的藥費沒有著落,還要靠手底下的工人兄弟接濟。
可他什么都不說。
他把所有的風霜雪雨都擋在自己身后,只給她看那個虛假的、溫暖的“挺好的”。
“這樣啊……”
蒲雨停頓了一下,努力把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逼回去。
她不能哭。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原溯現在不需要眼淚,他需要的是繩索,是梯子,是能拉他一把的手。
“聶陽哥。”
“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