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子門口站了很多人。
原溯下車的時候,周圍來了不少看熱鬧的,竊竊私語聲不絕于耳。
“聽說了嗎?這老板欠了幾百萬高利貸還不起,跑路了!”
“真的假的?這修理廠平時生意不是挺好的嗎?”
“可惜了啊,那小老板手藝挺好的,要價也公道,怎么就想不開去干這種事……”
原溯聽到這些議論,臉色未變,只是那雙漆黑的眸子里,寒意更甚。
他推開人群,大步走進去。
聶陽正帶著幾個一身油污的工人和穿著黑色西裝,一臉精明的律師對峙,臉紅脖子粗的,手里還死死攥著把扳手,像是要把這最后的陣地守住。
“憑什么封!這是我們的設備!跟原鴻錚那個老王八蛋有什么關系!”聶陽吼得嗓子都啞了。
“聶陽。”
原溯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有著極強的穿透力。
聶陽渾身一震,回頭看到原溯,眼圈瞬間就紅了:“原哥!你可算回來了!這幫人……這幫人要把咱廠子封了!還不讓干活!”
原溯走過去,按住聶陽發抖的肩膀,從他手里拿過那把扳手,扔在一邊的廢輪胎上,發出一聲悶響。
“別沖動。”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位信貸公司的請來的律師。
“我是原溯。”
原溯的聲音很穩,“怎么回事?”
領頭的陳律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公事公辦地拿出一份文件:“原溯是吧?關于原鴻錚與‘信達資產’借貸糾紛一案,判決已經生效,因原鴻錚未履行還款義務,你是連帶責任保證人,現在依法查封你名下的這間汽修廠及相關設備。”
原溯沒有像聶陽那樣激動,他只是平靜地伸出手:
“文件給我。”
律師遞給他一份復印件。
原溯接過,目光落在那個簽名上。
上面的“原溯”兩個字,龍飛鳳舞,確實有幾分像他的筆跡,但仔細看,起筆和收尾的力度都不對。
那是模仿。
拙劣,但足以以假亂真。
“簽名是偽造的。”
原溯抬起眼,目光銳利,“我本人沒有幫任何人做過擔保,更沒有見過這份合同。”
“偽造?”
旁邊的律師輕笑了一聲,似乎對這樣的辯解司空見慣。
“原先生,咱們別浪費時間。”他從公文包里抽出那幾份文件,“每個人在還不上錢的時候都會這么說,但白紙黑字寫著呢,還有你的身份證復印件,你說你沒簽,那這是誰簽的?”
原溯看著他,沒說話。
陳律師等了幾秒,見他不開口,繼續說:“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不是你借的,是你爸借的,但你爸是誰?他是你爸,你幫他簽字擔保,現在他跑了,找不到人,那這筆錢誰來還?”
原溯說:“不是我簽的,我會申請筆跡鑒定。”
“當然可以。”
律師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的表情,“但在鑒定結果出來之前,根據法院的保全裁定,這間廠子必須停止一切經營活動。”
“憑什么?!”聶陽忍不住跳了起來,“我們是受害者!憑什么封我們的廠?”
原溯往前走了一步,身高壓迫感十足。
他直視著律師的眼睛,語氣冷靜卻透著一股狠勁兒:
“你們堵在這兒,也拿不到錢。”
陳律師愣了一下。
“廠子封了,設備就是一堆廢鐵,賣不出幾個錢。而且,你們要的是現金,不是一堆破銅爛鐵。”
原溯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原鴻錚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這點你們比我清楚,既然想要錢,就沒有斷人財路的道理。”
陳律師瞇了瞇眼,似乎在權衡利弊。
確實,原鴻錚早就跑沒影了,這筆賬成了爛賬。
如果不讓原溯繼續賺錢,就算最后申請破產清算,那點破設備也抵不了兩百萬。
“你想怎么樣?”律師問。
“給我時間。”
原溯說,“廠子不關,我繼續經營。賺來的每一分錢,除了工人工資和基本運營成本,剩下的我可以先放在法院指定的監管賬戶里,直到筆跡鑒定結果出來。”
陳律師沉默了幾秒。
旁邊那兩個穿制服的人低聲說了幾句什么。
過了片刻,陳律師開口:
“廠子可以繼續開,但是鑒于這筆債務數額巨大,在欠款還清或者鑒定結果出來之前,你的活動范圍限制在本市。我們會定期核實,如果發現你跑了,那就不止是凍結。”
不能離開凜州。
這句話像一道枷鎖,重重地扣在了原溯身上。
這意味著,在鑒定結果出來之前——那漫長的幾個月,甚至半年一年,他哪里都去不了。
去不了東州,也見不到蒲雨。
原溯的手指在身側緊緊攥成了拳頭,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拒絕。
他想把這些人都趕出去。
但他聽到身后傳來的工人們不安的竊竊私語,看到聶陽通紅的眼眶和滿臉的希冀。
他沒得選。
這是他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保住廠子,就保住了希望,也保住了他和蒲雨未來的可能性。
“……可以。”
原溯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那就這么說定了。”
律師滿意地收起文件,招呼著撤了封條,“原先生,希望你是個守信的人。”
人群漸漸散去。
只剩下原溯站在空蕩蕩的廠門口。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
那是蒲雨給他的勇氣。
可此刻,這勇氣里夾雜著無盡的酸澀。
天徹底黑了。
原溯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沒再動過。
黑暗從他腳下滲出來,順著墻根往上爬,爬過指節,爬過腕骨,爬到心口那里停住了。不是停下,是在那兒生根——根須扎進去,一寸一寸收緊,絞得他喘不上氣。
風把他的影子吹散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想彎腰去撿,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他又一次被困住了。
在距離她上千公里的地方,畫地為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