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州大學離酒店不遠,坐幾站地鐵就到了。
走進校門,是一條長長的林蔭道。兩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色的天空。但可以想象,夏天的時候這里一定很美,濃密的樹葉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這是圖書館。”蒲雨指著不遠處一棟灰白色的建筑,“我平時都在那里自習。”
原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記下圖書館的位置。
“那是教學樓。”她又指向另一邊,“上課的地方。有時候要走好久才能找到教室,太大了。”
“那是食堂,有三個呢,最好吃的是二食堂的麻辣香鍋,等下帶你去吃呀~”
她一路走一路介紹,像個小導游。
原溯就一直跟著她,聽著她說那些瑣碎的日常,想象她一個人在這偌大的校園里穿梭的樣子。
經過圖書館,經過操場,經過那個人工湖。
蒲雨一直在偷偷觀察原溯的神色。
他看著周圍的一切,眼神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
沒有羨慕,也沒有遺憾。
就像是在看一部與自己無關的電影。
可蒲雨心里卻酸酸的。
如果不是那個賭鬼父親,如果不是那筆巨額債務,憑原溯的成績,他本該在這里,甚至在比這里更好的學府,意氣風發地上課、學習。
走到湖邊的時候,蒲雨停了下來。
湖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陽光亮晶晶的,幾只不怕冷的鴨子在水里游來游去,偶爾把頭扎進水里覓食。
蒲雨拉著他坐在長椅上,輕聲說:
“我剛來的時候,其實特別不適應。”
原溯陪在她身邊,安靜聽著。
“東州太大了,比咱們那兒大太多了。”她說,“剛開學那會兒,我經常迷路。有一次晚上從圖書館出來,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走到哪兒去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站在路燈底下,特別想哭。”
原溯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那時候我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她轉過頭,看著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很沒出息?”
原溯看著她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鼻尖,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不是。”他說,聲音低沉,“是我沒在。”
蒲雨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在說什么,連忙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原溯打斷她,“但我還是會想。”
“如果我當時沒那么狼狽,如果我當時能跟你一起來,你就不會一個人迷路。”
蒲雨不說話了。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原溯。”她悶悶地叫他的名字。
“嗯。”
“等你把那些事情都處理完了,你會回學校嗎?”
原溯沉默了一瞬。
學校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已經變得有些遙遠且陌生。
這兩年,他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賺錢,怎么還債,怎么活下去。那些熱愛的物理公式,那些晦澀的英語單詞,早就被廠里的賬單和催債人的電話擠到了角落里。
“如果不來東州也沒關系。”
見他不說話,蒲雨以為他在為難,連忙補充道,“我會努力考研,考到你要去的那個城市,考到你讀的那個超級超級優秀的學校,好不好?”
她仰著頭,眼神里滿是認真和堅定,“不管你去哪兒,我們都要一起。”
原溯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又孤注一擲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這么相信我?”他低笑一聲,聲音有些啞,“就沒想過另外一種可能?”
“什么可能?”
“我考不上,然后……”
“沒有然后。”
她打斷他,眼睛亮得驚人:“原溯,你的字典里,沒有‘考不上’,我的字典里,也沒有‘不信你’。”
在她的世界里,原溯永遠是無所不能的少年。
她相信他,沒有緣由。
就像飛蛾信火,不問灰燼。
就像野草信春,不問寒冬。
原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復雜的情緒,有感動,有愧疚,也有被信任后的動容。
他剛想回答,口袋里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那是一種急促且刺耳的鈴聲。
屏幕上跳動著“聶陽”兩個字。
他接通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邊就傳來了聶陽焦急且嘈雜的聲音:“原哥!出事了!”
背景里似乎有人在吵嚷,還有搬東西的動靜。
原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分:“怎么了?”
電話那頭,聶陽的聲音又急又亂,隔著聽筒都能感覺到他的慌張:“廠子里來了一幫人,帶頭的說是貸款公司的,還跟著兩個穿制服的,非要把咱們廠子給封了!”
原溯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具體怎么回事?”
“這幫人拿著一堆文件過來,我跟小張瞅了一眼,確實是你的身份證復印件,還有你簽字的借條,說是做了什么擔保貸款,現在逾期了找不到人,就來查封你名下的資產!他們帶了律師,還說要把設備都拉走抵債,不讓營業了!”
原溯沉默了幾秒。
他不動聲色地調小了通話音量,而后才沉聲問:
“你確定上面簽的是我的名字?”
“對!他們拿給我們看了,字跡跟你平常簽得一模一樣!”聶陽急得語無倫次,“可是原哥,你不是一直在還債嗎?什么時候給人貸款借那么多錢啊?”
“那可是兩百多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