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溯垂著眼,看著埋首在自己肩窩里的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看著她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
那道疤他自己都很少看。
每次洗澡的時候目光掃過鏡子,也只是匆匆一瞥。
疼嗎?早就不疼了。難看嗎?確實難看,像一條蜈蚣趴在背上,猙獰又丑陋。
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人用這樣的方式觸碰它。
不是害怕,不是同情,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憐憫。
而是親吻。
像對待什么珍貴的東西一樣,虔誠地、溫柔地親吻。
“小雨……”
原溯的聲音啞得厲害,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來。
他想說點什么,想說“別這樣”,想說“不怕嗎”,想說“你起來”,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太虛偽了。
他明明喜歡到快要瘋了。
蒲雨沒有抬頭。
她的唇還貼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那片敏感的皮膚上,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原溯,”她悶悶地開口,聲音有些含糊,“你以后不許再做那種事了。”
“什么事?”
“就是……”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點后怕的顫抖,“就是那種……拿命去換錢的事。”
原溯沒說話,只是抬起手,輕輕覆在她的后腦勺上。
“……嗯。”
他應了一聲,很輕。
蒲雨卻不滿意:“嗯是什么意思?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答應了。”
“那你發誓。”
原溯被她這股執拗勁兒逗笑了,嘴角勾起一點弧度:“怎么發?”
蒲雨認真想了想:“你就說,以后原溯再也不做危險的事了,不然就……”
她卡住了。
不然就怎么樣?
說太重了她舍不得,說太輕了又怕他不當回事。
原溯看著她皺著小臉糾結的樣子,胸腔里那顆心臟軟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把她撈進懷里,下巴抵在她發頂。
“原溯以后再也不做危險的事了。”
“不然就讓我再也得不到你的心疼,好嗎?”
蒲雨不說話了。
她把臉埋進他頸窩里,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
窗外的天光漸漸亮起來。
東州的早晨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濕潤和清冷。
蒲雨裹著被子坐起身,看著他赤著上半身下床,撿起地毯上那件皺巴巴的白T恤,隨手套上。
晨光落在他背上,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那道疤也在光里,清晰得刺眼。
蒲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過去,停在那道傷疤上。
原溯像是感應到了什么,回過頭。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原溯轉過身,邁步走過來。
他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俯下身,把她整個人圈在懷里。距離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倒映著小小的自己,近到呼吸都糾纏在一起。
“看可以。”他說,聲音低低的,“但別用那種眼神看。”
蒲雨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眼神?”
“心疼的眼神。”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我不需要你心疼。”
“我需要你開心。”
蒲雨愣愣地看著他。
原溯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然后直起身。
“去洗漱了。”他說,“帶你下樓吃早餐。”
蒲雨回過神,點點頭。
她踩著拖鞋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原溯正彎腰撿地上的另一只枕頭,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溫柔又好看。
“原溯。”
他抬頭。
蒲雨彎起眼睛,沖他笑了一下:
“我現在就很開心。”
原溯的動作頓住。
等他再想說什么的時候,蒲雨已經鉆進浴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低頭,笑了。
-
酒店其實含免費早餐的。
蒲雨不知道。
原溯知道,但他沒說。
而是帶她去了附近一家環境更好的西餐廳。
原溯牽著蒲雨走進去的時候,餐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靠窗的位置有人在,他們只好在中間找了個卡座坐下。
蒲雨坐下就開始翻菜單,翻了沒兩頁,忽然頓住。
“怎么了?”原溯問。
蒲雨抬起頭,超小聲地說:“……好貴好貴我們能偷偷溜嗎?”
原溯看了一眼菜單,確實不便宜。一份簡單的三明治就要二十八,一杯咖啡三十五。
“還行。”他說。
“還行?”蒲雨瞪大眼睛,“這還叫還行?這夠我在學校食堂吃三天了!”
原溯看著她那副心疼錢的小模樣,忍不住笑。
他伸手把菜單從她手里抽走,隨手翻了兩頁,對站在旁邊的服務員說:“這個套餐,兩份。”
“好的,先生。”服務員接過菜單走了。
蒲雨看著他,欲言又止。
原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放心,請得起。”
“不是請不請得起的問題。”蒲雨小聲嘀咕,超級心疼地說,“是沒必要花這個冤枉錢嘛……學校門口早餐攤五塊錢就能吃得飽飽的。”
原溯放下水杯,看著她。
蒲雨被他看得有些心虛:“干嘛?”
“蒲雨。”他忽然叫她全名。
蒲雨心里“咯噔”一下,“嗯?”
原溯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眼底劃過一絲笑意。
“你聽好。”他說,“我現在雖然還有債要還,但請你吃頓飯的錢還是有的。你不用每次都替我心疼。”
蒲雨抿了抿唇,“好叭,那我等下要努力吃得飽飽的,一點都不可以浪費!”
服務員端著托盤過來,把兩份套餐擺在桌上。
牛排煎得焦香,雞蛋是溏心的,意面上裹滿了濃郁的醬汁,旁邊還配了一小碟新鮮水果和一杯冒著熱氣的玉米汁。
蒲雨看著面前這份精致的早餐。
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塊培根放進嘴里。
“好吃嗎?”原溯問。
蒲雨點點頭,嘴巴塞得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原溯看她吃得香,自己才開始動叉子。
吃了一會兒,蒲雨忽然開口:“對了,你……什么時候回凜州?”
這個問題她一直憋著沒問,怕問了顯得自己太舍不得,也怕問了就真的要面對分離。
原溯的動作頓了一下。
“明天。”他說,“下午走。”
蒲雨“哦”了一聲,松了口氣,低頭繼續吃。
還好還好,不是今天。
她嚇死了嗚嗚嗚。
但是感覺明天的時間也不夠用怎么辦為什么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而不是兩百四兩千四百個小時呢!
原溯看著她垂下去的睫毛,和那微微抿起的嘴角,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放下叉子,伸手覆上她放在桌邊的手。
蒲雨抬起頭。
“還會再來的。”他說,“不是最后一次。”
蒲雨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
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樣子,于是低下頭,用叉子戳著盤子里的意面。
“我知道。”她說,聲音悶悶的,“我就是……有點舍不得。”
原溯沒說話。
他握緊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得餐廳里暖洋洋的。
不遠處那桌的情侶不知道在說什么,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男孩一臉寵溺地看著她。
蒲雨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那些分開的日子里,她求的不過是“他平安”。
而如今,神明不僅聽到了祈禱,還讓他安然無恙地坐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
人不能太貪心。
重逢已是上上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