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臺上的風比剛才更大了,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蒲雨的圍巾被吹起一角,紅色的流蘇在灰白的天光里飄搖,像是一團不肯熄滅的火。
原溯站在她面前,黑色工裝棉服的領口微微豎起,利落的剪裁襯得他愈發清峻。他看著她,那雙沉靜的眼睛里倒映著整個站臺的喧囂,卻只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行李箱已經送上車了。
兩人之間空無一物,只剩下這最后十分鐘。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我發個信息。”他說。
嗓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可握著站臺票的那只手,指節卻泛著不太明顯的白。
蒲雨沒有動。
她低著頭,看著兩人腳尖之間那一小片落著雪沫的地面,看著他的黑色短靴和她白色雪地靴之間那始終未能逾越的半步距離。
“分開這兩年,”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每天都在給你發信息。”
原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可你一次都沒有回過。”
她沒有抬頭,睫毛輕垂,像兩片淋了雨的羽毛。
原溯看著她,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緩慢且用力地攥緊。
“從今天開始,”蒲雨吸了吸鼻子,聲音平靜,“我不發了。”
她終于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有委屈,有執拗,還有一點點倔強。
原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好,我發。”
蒲雨眨了眨眼,又說:“醒來要發,睡前要發,去哪里干活要發,見了什么人也要報備。”
“好。”原溯點頭,“都聽你的。”
“每天都要給我打電話。”
“好。”
“不許不接我的視頻。”
“嗯,多晚都接。”
“要照顧好自己,飯要按時吃。”
“知道了。”
“不許失聯,不許不回我信息,”她頓了頓,聲音有些顫,“不許再不告而別。”
“我的勇氣,”她的睫毛終于承受不住那點濕意,輕輕垂了下去,“只夠我找到你一次。”
原溯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收緊。
他看著她那雙蓄滿了水光卻始終不肯落下眼淚的眼睛,看著她微紅的鼻尖,看著她被風吹亂的發絲,看著她用力抿緊的唇角。
他想說很多話。
想說謝謝你來找我,想說你的勇氣讓我這一生都死而無憾,想說這兩年我沒有一刻不在想你。
可他開口的那瞬間,只說出三個字:
“對不起。”
這三個字很輕,卻像是從胸腔深處翻出來的痛意。
蒲雨搖了搖頭。
“不要對不起。”她低聲說,“我要的不是對不起。”
她抬起眼簾,安靜地看著他。
等了兩秒。
三秒。
四秒。
她等過二十一封信,等過十六個小時的站票,等過陌生城市的寒風與暴雪。
可此刻,這幾秒鐘卻比那兩年更漫長。
檢票員開始吹哨。
催促旅客上車。
蒲雨忽然輕輕咬了咬下唇。
“如果你現在不親我,”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就要走了。”
哨聲尖銳。
人群開始流動。
原溯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下頜線繃得很緊。
他想上前一步。
想低頭。
想做她要求他做的那件事。
想得心臟發疼,想得理智崩裂,想得所有“應該”和“不該”都在這一秒對峙掙扎,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因為太想了。
反而成了困住他的枷鎖。
蒲雨看著他。
看著他一動不動的身影。
看著他眼底那場無聲又激烈的對抗。
她沒有再等。
她向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跨過了兩年,跨過了一千多公里,跨過了他所有自以為是的克制和犧牲。
原溯只來得及看到她睫毛輕顫的弧度,和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孤注一擲的亮光。
蒲雨踮起了腳。
那只纖細的手輕輕拽住了他外套微涼的領口。
原溯一怔,下意識地想要開口。
“原溯……”
少女軟糯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卻又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勇敢,“你別動。”
話音落下的瞬間。
少年順著她手中的力道低下了頭。
她閉上眼睛,笨拙地、甚至是毫無章法地湊了過來。
于是——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女孩子唇瓣特有的細膩,輕輕印在了他的左臉頰上。
原溯的瞳孔劇烈收縮,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握成了拳,手背青筋暴起。
那觸感太輕了。
像是一片剛融化的雪花。
像是一只受驚的蝴蝶停駐在冷硬的巖石上。
她因為緊張而變得急促的呼吸聲就在耳邊。
濕潤,滾燙,帶著少女獨有的羞澀與顫栗。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一秒,兩秒。
蒲雨根本沒有經驗,甚至不知道自己親到了哪里。
她閉著眼睛,心臟跳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的手不知何時攀住了他的肩膀,布料冰涼,她的指尖卻燙得驚人。
她想要退開了,想要結束這個有些越界的告別。
然而——
因為太緊張,也因為離得太近。
腳尖落下的瞬間,重心失衡,她的唇順著他側臉的弧度,慌亂地、不受控制地——
擦過了他的唇角。
那只是零點幾秒的事。
甚至算不上一個真正的吻。
只是軟嫩的唇肉蹭過緊抿著的嘴角,帶著一點點濕意。
這一刻。
原溯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然后以近乎瘋狂的頻率開始劇烈撞擊胸腔。
那觸感太清晰了。
清晰的不是力道,是那一剎那的觸碰。
極致的酥麻感順著唇角那一點皮膚炸開,沿著神經末梢瞬間竄遍全身,連指尖都在發麻。
那是比任何深吻都要讓人瘋狂的快感。
像是一場浩大的雪崩。
鋪天蓋地的白色將所有的寒冷統統埋葬。
整個世界只剩下唇角那一點滾燙的溫度,和他的失控、心悸、顫栗不止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