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嘴角發苦。
自己好不容易燃起斗志,難道就這么沒了?
這不成了笑話么?
朱斂有些不甘心,目光在殿內焦躁地游移,視線掠過一張張惶恐的臉孔,最終無意間掃到了站在角落陰影里的兩個人。
那兩人面白無須,神態雖也焦急,卻比文官們多了幾分鎮定。
正是司禮監的太監,曹化淳和高起潛。
朱斂腦中靈光一閃。
對了!
大明除了爛透了的京營,還有一支軍隊!
他想起了那個被文官集團常年詬病,卻一直牢牢掌握在皇權手中的機構——御馬監!
御馬監不僅僅是養馬的,它下面轄著一支只有皇帝才能調動的親軍——騰驤四衛!
不同于缺餉少糧、層層盤剝的京營,騰驤四衛由太監直接掌管,餉銀充足,裝備精良,且大多選拔自北地健兒,更重要的是,他們擁有大明最精良的戰馬!
雖然這支部隊也缺乏實戰磨煉,但在這個比爛的時代,是目前京城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底牌了。
朱斂深吸一口氣,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厲。
“曹化淳!高起潛!”
朱斂驟然開口,聲音穿透了嘈雜的議論聲。
角落里的兩名大太監渾身一激靈,連忙快步趨行至丹陛之下,撲通跪倒。
“奴婢在!”
朱斂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們,眼神灼灼。
“騰驤四衛現在有多少人馬?操練如何?戰馬兵甲是否齊備?”
曹化淳不敢怠慢,連忙叩首道:
“回皇爺,騰驤四衛現有勇士兩萬余,皆是精壯漢子,平日里不敢懈怠操練。”
“御馬監的帑銀從未短缺,戰馬膘肥體壯,甲胄兵器皆是工部精制,隨時……隨時聽候皇爺差遣!”
“好!”
朱斂猛地一拍大腿,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那就用騰驤四衛!”
他無視周圍文官們驚愕的眼神,從龍椅上站起,殺氣騰騰。
“既然京營不能打,那就讓朕的親軍去!這一仗,朕要親自部署,絕不能讓皇太極在朕的家門口撒野!”
“高起潛。”
朱斂并沒有坐回龍椅,而是負手立于丹陛之上,目光如炬。
“你說騰驤四衛兵甲齊備,朕要個準數,實打實的戰兵,到底有多少?”
高起潛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聲音卻是極其洪亮清晰。
“回皇爺,騰驤四衛吃的是內帑,沒人敢在御馬監頭上動土。花名冊上兩萬一千,除去少部分雜役和伙夫,能披甲上馬、拉弓射箭的戰兵,足一萬八千人!”
一萬八千。
朱斂微微頷首,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要好,太監雖然貪,但畢竟是家奴,關鍵時刻為了保命,還是比外朝那幫文官靠譜些。
他又猛地轉頭,視線轉向兵部尚書王洽。
“王尚書,朕且問你,三千營中,如今能拉出來的戰馬和人手,有多少?”
王洽頓時面如土色,額頭上的冷汗順著官帽沿子往下淌,支支吾吾半天崩不出個屁來。
“這……三千營編制雖有……但在冊……”
“讓你說你便說,朕要一個實數,其他的問題,暫不追究!”
朱斂驟然一聲厲喝,在大殿內回蕩,嚇得王洽膝蓋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聞言,王洽哪里還敢隱瞞,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顫聲稟告。
“回……回陛下!京營積弊已久,吃空餉乃是……乃是常態。”
“三大營號稱十萬,實則不足六萬,其中三千營……”
說到這,王洽閉著眼,心一橫說了實話。
“如今三千營滿打滿算,能騎馬沖鋒的,頂多……六千人。”
“尼瑪!”
朱斂氣極反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觸目驚心的數字,還是一股無名火直沖天靈蓋。
三大營號稱十萬,實數卻只有六萬,三千營怎么說也該有兩萬人!
可是現在,能拉出來的,竟然只有六千!
這些蛆蟲,真該死啊!
朱斂直接破口大罵!
“騎兵僅存六千?剩下的餉銀呢?都被你們這就酒囊飯袋吃進狗肚子里去了?養出來的盡是一群老弱病殘,朕要你們何用!”
大殿內死寂一片,群臣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朱斂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強行壓下心中翻涌的殺意。
現在不是殺人的時候,殺人救不了遵化,更退不了皇太極。
他閉了閉眼,在心中飛快盤算。
騰驤四衛一萬八千,加上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三千營六千騎兵,這就是兩萬四千人的機動力量。
若是放在平原野戰,這兩萬四千人或許不夠皇太極那十萬八旗精銳塞牙縫的。
但,仗不是這么打的。
只要這支奇兵能牽制皇太極兩天時間,到時候,配合宣府、大同邊軍,還有袁崇煥的關寧鐵騎,局勢或許還未可知。
只要不崩盤,只要皇太極不能進抵北京,這一次戰略行動就算是成功!
朱斂猛地睜開眼,眼中透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高起潛,即刻回御馬監,召集騰驤四衛所有兵馬。”
“王洽,你速去三千營,把能打的六千人給朕提溜出來。”
“戌時之前,必須整裝待發!”
話音未落,朝堂之上瞬間如同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炸開了鍋。
“陛下!萬萬使不得啊!”
幾名給事中和御史也不顧禮儀了,連滾帶爬地沖到中間,磕頭如搗蒜。
“陛下,這不過兩萬多人!面對皇太極十萬虎狼,這就是杯水車薪啊!”
“陛下,若是這最后的一點家底也葬送了,到時候京師被圍,又當如何?”
“陛下,憑借京師高墻厚壁,尚有一線生機,若是出戰,必敗無疑!”
看著這群只會叫嚷“死守”的大臣,朱斂的臉色極為陰沉。
陛尼瑪的下!聽你們老子準掛樹!
“死守?死守?你們滿腦子除了當縮頭烏龜還會什么!”
朱斂幾步走下丹陛,逼視著跪在前排的幾位重臣,手指幾乎戳到他們的鼻尖上。
“一百多年前,韃靼和瓦剌圍困北京,若非于少保力挽狂瀾,還有今天?難道你們想讓那段歷史在朕的身上重演嗎?”
“還是說,你們一個個都想做那亡國之臣,想被后世子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萬世唾罵!”
這頂帽子扣得太大太重,群臣面面相覷,一個個漲紅了臉,卻無言以對。
誰也不想當亡國奴,可誰也不想去送死。
良久,一名老臣顫顫巍巍地抬起頭,滿臉苦澀。
“陛下,非是臣等畏死。只是……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如今京中名將皆在外,這臨時拼湊的兩萬大軍,誰來統領?”
“對手可是皇太極,是多爾袞啊!京中……何人能敵?”
這句話算是問到了點子上。
滿朝文武,確實找不出一個能跟皇太極在戰場上掰手腕的人。
讓這些紙上談兵的文官去,那是送羊入虎口;讓那些養尊處優的勛貴去,估計聽到馬蹄聲就尿了褲子。
大殿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著皇帝,似乎覺得,他已經被說服了。
然而,朱斂看著這群垂頭喪氣的臣子,忽然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里顯得格外刺耳。
“沒將才?”
朱斂緩緩掃視眾人,伸手猛地一拍胸口的龍袍,聲音鏗鏘如鐵。
“朕來帶!”
“朕,御駕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