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片在指腹留下冰涼的鈍痛。青瑤將它收入儲物空間,和之前那點可憐的草藥、布條放在一起。空間的一角,因這點金屬的到來,似乎多了些沉甸甸的份量。
窗外,雨徹底停了,只剩下屋檐斷續的滴水聲,敲在石階上,空空蕩蕩,像是為她這場微小的、無人知曉的勝利計數。寒意并未因雨停而消退,反而因潮濕滲入骨髓。她裹緊身上所有能稱為“布料”的東西,靠在冰冷的墻邊,開始例行公事般地、緩慢地活動僵硬的手指和腳踝。
高燒退去后留下的虛弱,在寒冷和長期營養不良的夾擊下,恢復得極其緩慢。但每日系統那點定量的補給,和這點聊勝于無的活動,像兩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線,勉強吊著她和腹中胎兒的生機。系統光屏上,【胎兒狀態:約9周,發育遲緩,生命體征平穩】的字樣,是她每日必須確認數次的生命錨點。
平穩。這就夠了。
日子在死寂中又滑過幾天。王婆子照舊每日罵罵咧咧地來,摔摔打打地走。她帶來的“消息”越來越單調,翻來覆去無非是抱怨天氣、抱怨差事,間或夾雜一兩句對前院“如夫人”孕期如何矜貴、賞賜如何豐厚的酸話。青瑤沉默地聽著,如同聽一段與己無關的、遙遠的噪音。仇恨的火焰并未熄滅,只是被壓制在冰層之下,燃燒得更加內斂、冰冷,成為支撐她每一口呼吸、每一個動作的底力。
變故發生在一個無風的清晨。
天色比往日亮得更晚些,灰蒙蒙的光透進來,將囚室映照得如同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灰色盒子。青瑤剛剛結束一次短促的扶墻行走,正靠著墻喘息,平復過快的心跳。門外,王婆子沉重的腳步聲準時響起。
但與往日不同,今天還夾雜著另一個更輕、更快、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個年輕女子壓低的、帶著明顯不耐的聲音。
“……媽媽快些,夫人晨起忽然想用銀絲燕窩,小廚房的火候總不對,張嬤嬤讓我趕緊去大廚房問問李娘子……這鬼地方,陰氣森森的,你每日就在這兒待著?”
是那個叫“翠兒”的、如夫人身邊有點頭臉的丫鬟。青瑤聽王婆子提過兩次,語氣頗有些巴結。
“哎呦,翠兒姑娘,可不是嘛!”王婆子的聲音立刻帶上了一種夸張的討好和訴苦,“誰樂意待這兒啊!還不是里頭那個不省心的,半死不活地拖著……真是晦氣透了!您小心腳下,這兒地滑……”
兩人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外。開鎖的聲音響起。
青瑤瞬間將自己蜷縮進墻角最深的陰影里,頭深深埋下,破爛的衣袖遮住大半張臉,只留下一個瘦削到嶙峋的、仿佛隨時會散架的側影。呼吸被壓到最低,幾乎微不可聞。
小窗被拉開。王婆子將破碗塞進來,嘴里習慣性地抱怨:“吃飯了!趕緊的!”
那個叫翠兒的丫鬟似乎站在王婆子身后,并未靠近小窗,只是用帕子掩著口鼻,聲音透過布料傳來,悶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就是她?嘖……真是臟死了。夫人如今金貴,可別讓這里的晦氣沖撞了。媽媽你可仔細著點,別讓她死得太近,污了地方。”
“姑娘放心,老婆子省得。”王婆子連聲應道,語氣是面對青瑤時從未有過的恭敬。
就在這時,或許是因為和“有頭臉”的人說話分了心,或許是想快點結束這趟差事,王婆子在關窗時,動作比平時更急躁。那扇小木窗的合頁早已銹蝕松動,被她猛地一拉——
“咔!哐當!”
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緊接著是木頭重重砸在門檻上的悶響。
小窗下方用來固定的一根木質插銷,竟被她生生拉斷了!半扇小窗歪斜著掛在那里,與門板之間,裂開了一道足有兩指寬、寸許長的縫隙!冷風瞬間灌入。
“哎呦!”王婆子低呼一聲,顯然也嚇了一跳。
翠兒也“呀”了一聲,后退半步,不滿道:“媽媽你怎么毛手毛腳的!這破門……快弄好,我得走了!”
“這就弄,這就弄!”王婆子慌忙蹲下身,手忙腳亂地試圖將斷裂的插銷對上,或是用什么東西堵住縫隙。但那插銷從根部斷裂,一時間哪里弄得妥帖。她嘴里不住念叨,“這破木頭,早就糟了……真是流年不利……”
門內,陰影中的青瑤,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她的心臟在胸腔里沉沉地撞了一下,目光如同最警覺的獸,死死鎖住那道突然出現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寬得多的縫隙。
冰冷的、帶著外面庭院枯草和泥土氣息的空氣,毫無阻隔地涌進來。通過那道縫隙,她甚至能看見門外一截濕漉漉的灰色裙角(是王婆子的),和更遠處一點鮮亮的蔥綠衣擺(是翠兒的)。
這是一個意外。一個絕不該出現的、巨大的意外。
縫隙的存在,意味著囚禁她的這層“殼”,出現了一道裂痕。雖然依舊逃不出去,但能看到、聽到、甚至……接觸到更多。
但同時,這也意味著巨大的風險。王婆子很快就會上報,這門很快會被修好,甚至可能因此引來更多的查看和戒備。
她必須做點什么。就在現在。
王婆子還在門外低聲咒罵著擺弄,翠兒已經不耐煩地催促:“算了算了,先拿東西擋一下,回頭讓管事找人來修。我可得走了,夫人還等著回話呢!”
“是是是,姑娘先請。”王婆子忙不迭地應著。
一陣窸窣聲,似乎是王婆子扯了把旁邊的枯草,胡亂塞向那道縫隙。腳步聲響起,兩人一前一后,匆匆離開了。
青瑤沒有立刻動。她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又仔細傾聽了一會兒,確認腳步聲徹底遠去,周圍重新只剩下寒風穿過破敗庭院的嗚咽,才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投向那道縫隙。
枯草被塞得并不嚴實,稀疏地堵在那里,依然留有不少空隙。光線和冷風,就從那些空隙里鉆進來。
她等了一會兒,然后,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輕緩、更謹慎的動作,挪到門邊。她沒有試圖去碰那些枯草,而是將眼睛貼近一道稍寬的空隙,向外望去。
視野驟然開闊了許多。
她看到了更大一片泥濘的院子,看到了更遠處一截倒塌的、生滿苔蘚的矮墻,看到了墻角那叢銅錢草在灰白天光下舒展的葉片,甚至看到了對面廂房緊閉的、油漆剝落的窗戶。
這是一個被遺忘的、荒蕪的角落。但此刻,在她眼中,不啻于一片新天地。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但立刻被壓下。目光快速掃視,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不放過任何細節。
墻角除了銅錢草,還有幾叢她之前沒看清的、半枯的蒿草。倒塌的矮墻縫隙里,似乎有深色的、塊狀的東西,像是碎磚或瓦礫。更遠處,庭院的排水溝旁……
她的目光凝住了。
在那略高于地面的排水溝邊緣,潮濕的泥土里,嵌著一點暗紅色的、指甲蓋大小、不規則的東西。
那是……一塊碎陶片?還是……?
距離比之前撿銅片要遠,手臂絕對夠不著。但它的位置,正在排水溝旁,如果下雨,或許會被沖刷移動……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傳來了人聲和工具箱碰撞的哐當聲,正朝這個方向而來。
修門的人來了。
青瑤心頭一凜,立刻將眼睛從縫隙處移開,迅速退回到墻角陰影里,恢復成之前那副奄奄一息、對外界毫無知覺的模樣。只是,在垂下眼眸的瞬間,她將排水溝旁那點暗紅的位置,死死記在了心里。
門外很快響起了工匠的說話聲、敲打聲、更換木料的吱嘎聲。動靜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
當一切聲響平息,新的、更粗重的插銷被裝上,小窗被徹底修復如初,甚至關合時比之前更加嚴密牢固,再也透不進一絲風、一道光時,囚室重新陷入了熟悉的、完整的黑暗與死寂。
青瑤靠在墻角,在絕對的寂靜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底沒有絲毫因為縫隙被修復而帶來的失望,反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和一絲極冷、極銳的光。
門被修好了,囚籠看似恢復了原狀。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道短暫的裂隙,讓她看到了更多。排水溝旁那點暗紅,像一枚無聲的烙印,刻進了她的腦海。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出現在那里,就是一個“不同”,一個“變量”。
而在這潭絕望的死水里,任何一點“不同”和“變量”,都可能是生機。
她輕輕撫上小腹,那里依舊平坦安靜。
“看到了嗎?”她在心里無聲地說,不是對孩子,更像是對自己,“殼,不是鐵板一塊。”
裂縫會出現。只要出現,就有可能變得更大。
而她,會耐心等待,并準備好抓住下一次機會。
窗外,似乎又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