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綿了三日,將天地間最后一絲暖意也滌蕩干凈。囚室里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順著磚縫、透過破窗,無聲無息地侵染進來。青瑤身上那幾件單薄破舊的衣裳,早已抵擋不住這股濕冷。她不得不將儲存起來的、稍厚實些的布片(來自之前那身破爛嫁衣相對完好的部分)裹在身上,聊勝于無。
每日的系統補給,那500ml清水和一塊營養塊,是她對抗寒冷和饑餓的唯一依仗。水,她喝得更節省,大部分依舊儲存起來。營養塊,她不再一次性吃完,而是分成更小的份額,在一天中分散食用,以維持身體基礎代謝所需的熱量。饒是如此,寒意依舊讓她的動作比平時更遲緩僵硬,每一次扶著墻壁行走,關節都像是生了銹。
王婆子這幾日也顯得格外暴躁。濕冷的天氣讓她的老寒腿發作,每次來送“飯”,罵聲都更響,動作也更粗魯。那扇遞送食物的小窗,在她手里被摔打得砰砰作響。
“這鬼天氣,這破差事,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這天,她一邊將破碗塞進來,一邊沖著門內啐道,“里頭那個,你要死就趕緊的,別拖著老娘在這兒受罪!前頭暖和和地烤著火,吃著熱湯,老娘卻要天天往這冰窟窿里鉆!”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著,或許是因為腿疼心煩,也或許是因為覺得里面那個“半死人”根本聽不懂,說話越發肆無忌憚:“……聽說如夫人胎象穩得很,侯爺寶貝得什么似的,什么人參鹿茸、燕窩雪蛤,流水似的往那院子里送。連帶著伺候的下人都得了厚賞。哪像咱們這兒,哼,別說炭火,連口熱乎飯都沒有,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砰!”小窗被重重摔上,鎖頭落下。王婆子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咳嗽和咒罵,漸漸遠去。
青瑤慢慢從墻角挪過來。她沒有立刻去處理那只破碗,而是先凝神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雨聲淅瀝,王婆子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只有風穿過破敗庭院的嗚咽。
她走到門邊,沒有先去拿碗,而是蹲下身,將眼睛湊近那條因為連日陰雨、木質略微膨脹而比前幾日似乎寬了頭發絲那么一點點的縫隙。
潮濕的寒氣撲面而來。視線所及,依舊是那片泥濘的院角和墻根。那叢銅錢草在雨中顯得更加青翠欲滴,蔓延了一小片。而在銅錢草的邊緣,緊貼著潮濕的墻根,她看到了一點不一樣的、灰綠色的、茸茸的東西。
是青苔。很常見的墻蘚。
但青瑤的眼睛卻微微瞇了一下。她記得,在極度潮濕、缺乏醫藥的惡劣環境下,某些種類的青苔經過簡單處理,曾有被用于外敷止血、消腫的民間記錄。雖然效果微弱且不確定,但……聊勝于無。更重要的是,青苔的存在,往往意味著那里長期潮濕,背陰,且可能有微小的滲水或積水。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在她腦海中幽幽亮起。
她沒有試圖去取那點青苔,而是維持著蹲踞的姿勢,將目光投向更遠一些——投向小窗下方、門外地面與門檻交接的那條縫隙。
連日雨水沖刷,那里的泥土顯得格外松軟泥濘。而就在門檻外側的角落里,她似乎看到了一點反光。非常微弱,但在灰暗雨天和深色泥土的映襯下,那一丁點不尋常的亮色,沒能逃過她刻意搜尋的眼睛。
是什么?碎瓷片?玻璃?這個時代有玻璃嗎?還是……別的什么金屬?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但她沒有妄動。王婆子雖然暴躁,但每日來回,對這片地方早已麻木,未必會注意門檻角落一點細微的變化。可若是她貿然伸手,留下明顯痕跡,風險就太大了。
她需要更謹慎,也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即使王婆子發現門外有少許痕跡,也不會深究的理由。
接下來的兩天,青瑤的“病情”似乎因為天氣變化而“加重”了。她“咳嗽”得更頻繁,聲音更加嘶啞破碎,送進來的“食物”幾乎完全沒動。她甚至“虛弱”到無法將空碗放回門邊,那只破碗連續兩日都歪倒在門內不遠處的地上。
王婆子罵得更兇,但眼底深處,除了慣常的厭惡,似乎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松?或許在她看來,里頭這位終于要熬到頭了,這樁晦氣差事也快結束了。因此,她收碗時更加馬虎,有時只是用木棍將碗胡亂撥弄出來,甚至懶得查看碗內情況。
第三天,雨勢稍歇,轉為陰冷的毛毛雨。王婆子來送飯時,臉色比天氣還陰沉,嘴里不住地念叨著“晦氣”、“短命鬼”。
就是今天。
青瑤蜷縮在離門最遠的墻角,發出斷續的、極其微弱的呻吟,仿佛連呼吸都困難。當王婆子罵罵咧咧地摔上小窗,落鎖離開后,她又等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直到確信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如同潛伏許久的獵食者,悄無聲息地行動。
她先快速處理好那只破碗,照舊傾倒殘渣,涂抹痕跡。然后,她回到門邊,再次蹲下,眼睛貼緊縫隙,確認外面沒有任何動靜。
深吸一口氣,她將手臂從縫隙中緩緩探出。這一次,目標明確——門檻外側角落,那點微弱的反光。
手臂伸出得比上次取銅錢草時更艱難。縫隙實在太窄,門檻的位置又更低。她的肩膀緊緊抵著粗糙的門板,冰冷的木刺隔著單薄的衣衫傳來尖銳的痛感。手臂以極別扭的角度向下探,指尖在冰冷的空氣和潮濕的泥地上摸索。
碰到了!一個堅硬、冰涼、邊緣有些鋒利的小物件。不大,約莫指甲蓋大小。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它,感受著那粗糙的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是金屬。似乎……是銅?邊緣有被折斷或磨損的痕跡。
心中急跳,但她動作依舊穩定。捏緊,緩緩縮回手臂。
當那個帶著泥污的小銅片終于被安全地攥在手心,收回囚室時,青瑤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濕。她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急促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來刺痛,卻也讓她更加清醒。
攤開手掌,就著門縫透入的微弱天光,她看清了手里的東西。
那是一小片斷裂的銅簪尾,或者類似的首飾部件。只有指甲蓋大小,一端是齊茬的斷裂面,另一端則有一個小小的、用以固定的穿孔。上面沾滿泥污,但隱約能看到原本的紋路,似乎是很普通的卷草紋,并非特別精致,像是普通丫鬟或仆婦用的款式。
不是值錢東西,甚至可能是被丟棄的廢物。
但青瑤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銅,在這個時代,是重要的金屬。這一小片銅,邊緣被雨水和泥石磨得有些鋒利,雖然遠不如她之前藏起的、打磨過的銅鏡碎片好用,但……
她用手指撫過那鋒利的邊緣,腦中飛快閃過幾個念頭:切割、撬動、打磨、甚至……在極端情況下,作為最原始的武器。
更重要的是,它的出現,證明了這扇門外,并非鐵板一塊。有東西會掉落,會被遺忘。而這些東西,有可能成為她的資源。
她小心地用衣角擦去銅片上的泥污,然后嘗試將它收入儲物空間。
【叮!成功收納外界物品:殘破銅飾件 x1。】
【發現微量金屬成分,材質分析:普通黃銅。】
【醫道值 0.5(因獲取可能用于制作簡易醫療工具的材料)】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腦海響起,光幕上,醫道值從【1】跳到了【1.5】。
青瑤愣了一下,隨即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彎起。不僅拿到了可能有用的小東西,還意外收獲了0.5的醫道值。雖然少,卻驗證了她的猜想——獲取、識別、乃至計劃利用“醫療相關”的資源,都能提升醫道值。
她將這片小銅片和之前收集的銅鏡碎片、草藥放在一起。看著儲物空間里那一點點寒酸卻實實在在的“家當”,一種奇異的、微弱的“充實感”涌上心頭。
東西雖微,卻都是她親手,在這銅墻鐵壁的囚籠中,一絲一絲“摳”出來的。是反抗的痕跡,是生存的證明。
窗外,天色更加陰沉,寒風卷著雨絲,撲打著窗紙。
囚室內,寒意更重。
但青瑤坐在地上,握了握拳,感受著指尖因為方才用力而殘留的微麻,和掌心那枚銅片帶來的堅硬觸感。
高墻之外,是安瑞的錦繡世界,是如夫人的珍貴身孕,是所有人的遺忘與踐踏。
高墻之內,是她這個“將死之人”,在冰冷和黑暗中,沉默地收集著每一片可能鋒利的“碎片”,積攢著每一絲微弱的力量。
雨會停,風會住。
而她收集“碎片”的手,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