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是第四天夜里攀上頂峰的。
意識像浸了水的棉絮,不斷向下沉墜。四肢百骸的劇痛已經麻木,只剩下一陣陣發空、發冷的虛脫感,從骨頭縫里鉆出來。喉嚨里仿佛堵著滾燙的沙礫,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
青瑤知道,這具身體到極限了。
三天。被丟進這陰冷囚籠整整三天。沒有藥,沒有像樣的食物,只有每日從門洞塞進來的、散發著酸腐餿臭的稀薄糊糊。那點東西,連維持最基本生命體征都不夠,更遑論抵抗來勢洶洶的感染和腹中那個正在瘋狂汲取養分的小生命。
腹中那點微弱的搏動,也變得越來越飄忽,時有時無,像風里殘燭的最后一點火星。
要死了嗎?
也好。
這荒唐而慘烈的一生,這被至親設計、被夫君厭棄、被世人唾罵的命運,早點結束,也是解脫。
只是……不甘心。
憑什么?憑什么害她的人風光大嫁、前程似錦?憑什么辱她的人高居廟堂、心安理得?而她,就要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在這無人知曉的角落,連帶著這個無辜的、尚未出世就被打上“孽種”烙印的孩子?
恨意,如同瀕死前的最后一點火星,在即將徹底熄滅的灰燼里,猛地炸了一下。
嗡——
一聲奇異的、仿佛直接作用于靈魂深處的清鳴,毫無征兆地在她識海最深處響起。
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而是某種存在被“喚醒”的震顫。
緊接著,一片柔和卻不容忽視的淡藍色光暈,在她緊閉的眼前緩緩鋪開,凝成一個極其簡潔、卻充滿奇異未來感的半透明界面。
【檢測到適配靈魂波動……生命體征瀕危……符合緊急綁定條件……】
【‘濟世醫途’輔助系統激活中……10%…50%…100%……】
【綁定成功。宿主:青瑤(林青)。】
青瑤殘存的意識一片混沌。系統?那是什么?是回光返照的幻覺,還是地獄的序曲?
【檢測到宿主生命垂危,胎兒生命體征微弱,啟動緊急預案。】
【發放新手生存禮包。是/否領取?】
冰冷的機械音沒有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領取?怎么領取?青瑤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仿佛感知到她的意念,機械音再度響起:
【意念確認有效。新手禮包發放。】
下一秒,一股溫潤卻不容抗拒的暖流,憑空在她胸腹間化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如同久旱龜裂的土地突逢甘霖,那股暖流所過之處,焚燒般的高熱開始退卻,針扎似的疼痛得到緩解,幾近枯竭的力氣,竟然恢復了一絲絲。
同時,她感到口中多了一枚圓潤微涼的物事,帶著清新的藥草氣息。幾乎是本能,她艱難地動了動喉嚨,將那物事吞咽下去。
藥丸入腹,與那暖流匯合,效果更甚。一股更加扎實的暖意從小腹升起,緩緩滋養著她破敗的身體,也隱隱護住了腹中那縷微弱的生機。
【新手禮包包含:】
【·精品安胎丸x1(已服用)——穩固胎元,補充元氣。】
【·消炎草(金銀花)x1份——已存入儲物空間。】
【·止血繃帶x1卷——已存入儲物空間。】
【·純凈飲用水500ml——已發放。】
【·粗制營養糊x1份——已發放。】
清涼甘冽的液體,毫無征兆地流入她干裂的嘴唇。青瑤幾乎是貪婪地、憑著本能小口吞咽著。干凈的水!沒有異味,沒有雜質,是她被囚禁以來,喝到的第一口真正意義上的“水”!
接著,一種溫熱的、帶著谷物質樸香氣的糊狀物,出現在她意識可感的“手中”。她甚至無法判斷那“手”是真實還是虛幻,只是順從著求生本能,開始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吃”下那糊狀物。
味道很淡,甚至有些粗糙,但對她此刻的身體而言,無異于瓊漿玉液、仙露珍饈。
隨著清水和食物下肚,暖流與藥力持續發揮,她眼前的藍色光屏也變得更加清晰:
【宿主:青瑤(融合體)】
【狀態:重度營養不良、嚴重感染(緩解中)、體力衰竭、胎象不穩(趨穩)】
【胎兒:約8周,生命體征微弱但已穩定】
【綁定系統:濟世醫途(初階)】
【當前功能:】
【1.生存監測(實時顯示宿主與綁定胎兒生命數據)】
【2.基礎物資補給(每日可領取:飲用水500ml,粗制營養糊x1。每日零點刷新。)】
【3.隨身儲物空間(1立方米,時間流速減緩90%,可收納非生命體。當前已使用:消炎草x1,止血繃帶x1,空余容積約0.99立方米)】
【醫道值:0(通過診療行為、識別/使用藥材、達成醫療相關成就等途徑獲取,可用于解鎖系統功能、兌換高級物資)】
【任務列表:暫無】
不是夢。不是幻覺。
青瑤混沌的意識,在這清晰到詭異的信息流沖擊下,終于掙扎著撕開一道縫隙,屬于林青的冷靜與理智如同冰水注入,迅速占據了主導。
系統……金手指……穿越者福利?不,現在不是探究來源的時候。
這是生機。是絕境中,唯一可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稻草!
她集中起剛剛恢復一絲的精神,嘗試著“想象”將那喝了一半的水和吃了一半的營養糊“收起來”。念頭剛起,手中和口中的實物感瞬間消失,同時,光屏上儲物空間的圖標旁,多了兩個小標記:【飲用水250ml】、【粗制營養糊0.5份】。
真的可以!這個儲物空間,不僅能存東西,還能保鮮(時間流速減緩)!
狂喜如同微弱的電流,瞬間竄過她的脊背,帶來一陣戰栗。但她立刻壓制下去。冷靜,必須冷靜。這系統是底牌,是絕不能暴露的最大秘密。
接下來的時間,她不再嘗試動作,而是全力引導著體內那溫和的藥力與暖流,配合著吞咽下的食物和水,一點一點修復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安胎丸的效果顯著,小腹處那隱隱的不適和下墜感在減輕,那微弱的胎心搏動,也似乎……有力了一點點。
高燒在緩慢退去。雖然依舊渾身酸痛無力,但那種瀕死的窒息感和冰冷感,正在逐漸遠離。
天光透過破舊的窗紙,再次朦朦朧朧地滲入這間囚室時,青瑤緩緩地、真正地睜開了眼睛。
依舊是那間冰冷、破敗、彌漫著霉味的屋子。但有什么不一樣了。
她的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敗,而是如同被寒泉洗過,清晰、冷靜,深處燃燒著兩點幽暗卻頑強的火苗。
身體依舊虛弱得厲害,動一動都冒虛汗。但她小心地、嘗試著挪動了一下手臂,又動了動手指。
能控制。雖然無力,但確實屬于她的控制。
她側過頭,看向門口。那個遞送食物的、巴掌大的活動小窗緊閉著。外面沒有任何聲音。
新的一天。也是她,或者說,“新”的青瑤,真正開始的第一天。
她心念微動,那半份營養糊和250ml水再次出現在“手”中。她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小口小口地吃著,喝著,確保每一滴養分都被最大限度地吸收。
吃完,她沒有立刻“領取”今日份的完整補給。她在等,等那個送飯的婆子。
果然,日上三竿左右(根據光影判斷),沉重的腳步聲和熟悉的、不耐煩的嘟囔聲由遠及近。
“吱呀——”活動小窗被粗魯地拉開,一個豁了口的破碗被塞了進來,里面是比昨日看起來更加可疑的、灰綠色的糊狀物,散發著難以形容的酸腐氣。
“吃飯了!沒死就趕緊吃!”王婆子粗嘎的聲音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青瑤沒有動,只是從喉嚨里發出極其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的呻吟。
王婆子似乎也懶得查看,嘀咕了一句“晦氣”,便“哐當”一聲關上小窗,落了鎖,腳步聲踢踢踏踏地遠去了。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青瑤才慢慢撐著坐起一點。她看向那碗“豬食”,眼神冰冷。然后,她伸出手,用盡力氣,將那碗餿臭的糊糊慢慢傾倒在墻角一個不起眼的、原本就有些污漬的凹陷處。大部分糊糊流掉,她故意用手指抹了一點殘渣,涂在碗邊和自己嘴角。
做完這一切,她已氣喘吁吁,額角滲出虛汗。
但她眼底,卻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偽裝,從現在開始。
她重新躺下,意識沉入腦海,看著那淡藍色的系統光屏,看著【基礎物資補給】后面那個“可領取”的標識。
意念微動。
一份完整的、溫熱的粗制營養糊,和一份清冽的飲用水,出現在儲物空間中。
她沒有立刻享用。而是開始謹慎地規劃。
每日500ml水,一份營養糊,是生存的最低保障。但要想恢復體力,保護胎兒,遠遠不夠。她必須精打細算,甚至……利用這個儲物空間,嘗試“創造”更多可能。
她看向儲物空間里那包【消炎草(金銀花)】,意念集中,一小部分干燥的花朵出現在她手中。她小心地取了一點,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苦澀中帶著甘涼的味道彌漫開來,喉嚨的腫痛似乎也緩解了一絲。
然后,是那卷【止血繃帶】,材質似乎是某種未曾見過的、柔韌干凈的織物,遠比這個時代的布料要細膩。這是關鍵時刻的保命之物,絕不能輕易動用。
時間在死寂與精密的計算中緩慢流逝。她嚴格按照自己制定的“進食時間表”,分次領取并食用系統補給,同時繼續偽裝虛弱,應付王婆子。
第三天,她的體力恢復了一些,已經能勉強靠著墻壁坐起身。她開始嘗試進行極輕微的、不引起注意的活動手指、腳踝的動作,促進血液循環。
第四天,她發現系統發放的“粗制營養糊”,雖然每次份量固定,但溫度和狀態似乎是“領取”瞬間決定的。她嘗試在“領取”時,強烈地想象它是“溫熱”、“稍稠”的狀態。結果,領取到的營養糊,果然比之前幾次溫度稍高,質地也更稠密一點。
雖然變化微乎其微,但這驗證了她的猜想——系統的某些功能,或許可以通過她的意念進行極其有限的微調。這是一個重要的發現。
第五天下午,王婆子來送“飯”時,心情似乎格外差,嘴里罵罵咧咧:
“呸!前頭熱鬧得跟什么似的,聽說侯爺又升官了!兵部尚書!多大的官喲!山珍海味,絲竹管弦……咱們這鬼地方,連口熱乎氣都沒有!真是同人不同命,倒霉催的!”
兵部尚書?安瑞?
青瑤靠在墻角,閉著眼,仿佛已經昏死過去。只有藏在破爛袖子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呵,高升了。踩著她的尸骨,她的血淚,步步高升,美人相伴,權勢煊赫。
而她和孩子,在這不見天日的囚籠里,靠著這來歷不明的系統施舍的、最基本的活命口糧,掙扎求存。
恨嗎?
當然。
但這恨意,此刻不再是無能狂怒的火焰,而是沉入心底,凝結成最堅硬、最冰冷的寒冰。是支撐她活下去、爬出去的基石。
王婆子罵完,照例關窗鎖門離開。
青瑤緩緩睜開眼。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動。
半塊被小心保存的、昨天省下的營養糊,和今日份剛領取的、尚帶余溫的營養糊,在儲物格中,被她嘗試著“貼合”在一起。
光屏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沒有警告,也沒有異常。
她再次“取出”。
掌心里,不再是兩份分開的糊糊,而是一整塊體積稍大、質地更均勻、溫度恰好的“營養塊”。
成功了。雖然只是最簡單的合并,但這意味著,她能通過系統,對基礎物資進行最初步的加工和儲備!
她小口小口,極其珍惜地吃下這塊“加強版”口糧,就著清冽的飲水。
腹中的饑餓感被一點點撫平,虛弱的身體似乎也汲取到了多一點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一種名為“希望”和“掌控感”的東西,隨著這計劃外的一點點“盈余”,在這冰冷的囚籠里,極其微弱地滋生出來。
她吃完最后一口,舔了舔干澀的嘴唇。然后,扶著冰冷潮濕的墻壁,極其緩慢地,試圖站起來。
腿腳發軟,眼前發黑,但她死死咬住牙,靠著墻壁,穩住了身形。
一步,兩步……僅僅挪動了不到三尺的距離,就耗費了她全部的力氣,冷汗瞬間濕透了單薄的衣衫。
但她站住了。沒有倒下。
窗外,是侯府高墻圍出的、四四方方的、沉悶的天空。
窗內,是她靠著冰冷的墻,一點點挺直的脊梁。
系統淡藍色的光屏在她意識中靜靜懸浮,【醫道值:0】的字樣清晰可見。
0又如何?
從-100到0,是絕望到希望。
而從0開始,每一步,都是向上。
她輕輕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那里,生命的脈動雖然微弱,卻已不再飄忽。
“別怕,”她無聲地低語,目光穿透破舊的窗紙,投向不可知的遠方,冰冷而堅定。
“我們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