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從最破舊的側門,悄無聲息地抬進了安遠侯府。
沒有喜樂,沒有賓客。青瑤穿著妹妹青瑞的舊嫁衣,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婆子,架進了荒廢已久的西院。
昨夜,妹妹青瑞跪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帶雨:“姐姐,爹娘說安遠侯暴戾成性,前兩任妻子都死得不明不白……我害怕……姐姐你一向疼我,你替我去,好不好?”
“你放心,侯爺只是脾氣差些,姐姐你溫婉賢淑,定能化開他心結。待風頭過了,爹娘定會接你回來。”
她信了。
紅燭淌淚,映得滿室凄惶。
夜極深時,房門被一股巨力猛地踹開!
濃烈的酒氣裹挾著寒風灌入。她的夫君,權傾朝野的安遠侯安瑞,一身墨色勁裝,眼底不見絲毫醉意,只有被觸犯的滔天怒焰與冰封的殺意。
“你們青家,當真是活膩了。”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里。
“用一個失了貞潔、聲名狼藉的賤人,來頂替原本的婚約,羞辱本侯?”
青瑤渾身血液瞬間凍住。“失了貞潔”……“聲名狼藉”……
三日前,她莫名在閨房昏迷,醒來時衣衫不整,床上更有落紅。父親震怒,母親暈厥,妹妹青瑞則在一旁哭成了淚人,指天發誓為她隱瞞。
可一夜之間,她“與人私通、德行有虧”的流言,已傳遍全城。
原來……是在這里等著她。
“我沒有……”她蒼白的辯解被掐斷在喉間。
安瑞的指腹,冰冷如鐵,狠狠碾過她頸側脈搏。另一只手,輕易制住她所有掙扎,撕開了那身刺目的紅。
“證據?”他嗤笑,眼底的猩紅與一種不正常的狂熱交織,呼吸灼燙得駭人,“你那好妹妹,可是親手將你的‘穢亂證據’,連同你的生辰八字,一并送到了本侯案頭。”
“她求本侯,看在她的面子上,給你這殘花敗柳一條生路。”
青瑤瞳孔驟縮。是青瑞!是她!那杯安神茶……
“不……是她害我……”極致的恐懼與憤怒讓她迸發出破碎的氣音。
“害你?”安瑞猛地將她摜在冰冷堅硬的榻上,沉重的身軀壓下,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與本侯何干?”
“本侯只知道,你們青家,用一個被玩爛的貨色,踐踏了本侯的顏面。”
“既然你們敢送,”
他俯身,滾燙的氣息噴在她耳側,聲音卻比冰還冷,帶著被藥物與怒意催發的狠戾。
“那今夜,你就好好受著。”
痛。撕心裂肺的痛。
比身體更痛的,是尊嚴被徹底碾碎成泥的絕望。紅燭高燒,映著她空洞睜大的眼,里面最后一點光,熄滅了。
不知多久,風暴停歇。
安瑞披衣起身,背影逆著燭光,冷硬如磐石。他甚至未回頭看一眼榻上如同破碎人偶的她。
“看緊了。別讓她死了,臟了侯府的地。”
他丟下這句話,如同處理一件垃圾,摔門而去。
青瑤在冰冷的榻上躺了五天。
高燒,劇痛,下身淋漓不止。沒有大夫,沒有藥,只有每日從門縫塞入的、散發著餿臭的冷粥。
第六天,她開始劇烈地干嘔。
一個冰冷的認知,緩慢地、殘忍地爬進她混沌的腦海。
月事,已遲了近兩月。
是了……那杯茶,那次昏迷,那場“捉奸”……原來不止是陷害,不止是頂罪。
她的好妹妹,是要將她每一分價值榨干,連她的子宮,都要成為穩固自身地位的犧牲品!
這個孩子……是那不知名的、玷污她的男人的種。
是釘死她恥辱的最后一根楔子。
“呵……呵呵……”她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卻擠不出一滴淚。
替嫁,失貞,囚禁,如今還要為一個孽種賠上性命和未來。
青瑞……我的好妹妹……
安瑞……我的好夫君……
若有來世……
地獄重逢,我定將你們……挫骨揚灰!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她仿佛聽見極遠處傳來的、妹妹青瑞與新科翰林郎君大婚的喜慶鑼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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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沉寂了多久。
一片虛無的死亡黑暗中,一道強悍、冰冷、無比清醒的意識,如同精準的手術刀,驟然劈開混沌!
劇痛!虛弱!寒冷!以及……腹中那微弱卻頑強的、令人無法忽視的搏動!
不屬于這具身體的、浩瀚如海的知識與記憶瘋狂奔涌——屬于一個名叫“林青”的、來自遙遠異世的頂尖醫者的三十年人生,與這名為“青瑤”的古代女子短暫悲苦的一生,猛烈沖撞、碾壓、最終融合。
“咳——!”
榻上之人,猛然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眼睛。盡管因高熱而布滿血絲,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淬過寒冰的銳利與清明,再無半分怯懦與哀凄。
她,或者說,全新的青瑤,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側過頭,咳出喉間淤積的污血。屬于林青的醫學本能瞬間啟動,冷靜地評估著這具身體的狀況:嚴重感染合并營養不良,電解質紊亂,胎齡約八周,胎象極弱但生命體征尚存。
絕境。真正的死局。
但,她林青,最擅長的,就是在死局中,剖出一條生路。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帶來更清晰的清醒。原主所有的記憶、仇恨、不甘,此刻皆化為她眼底冰冷的火焰。
陷害,替嫁,強暴,囚禁,懷上“孽種”……好一出趕盡殺絕的大戲。
她輕輕撫上自己平坦卻已孕育生命的小腹。那里,是一個無辜的生命,也是原主所有苦難的見證,更是……那些仇人罪孽的鐵證。
“原來如此……”她扯了扯干裂的唇角,聲音沙啞如銹鐵摩擦,卻字字清晰,砸在冰冷的空氣里。
“債主們,”
她望向漏風的窗欞外,那被高墻切割出的、四四方方令人窒息的天空,眸中冰焰燃燒。
“準備好。”
“連本帶利——”
“我來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