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佩背靠著門板,坐在地板上。
出租屋的老舊木門傳來外面樓道里隱約的腳步聲、說話聲,還有遠處街道上汽車駛過的聲音。她盯著門縫底下透進來的那道微弱光線——那是樓道里聲控燈的光,此刻已經(jīng)熄滅,只有偶爾有人經(jīng)過時才會重新亮起。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七點五十五分。
還有五分鐘。
房間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緩慢而沉重,像是某種倒計時。她深吸一口氣,空氣里彌漫著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混合著她中午煮泡面時留下的廉價調(diào)料包的氣味。
窗外的霓虹燈依舊閃爍,紅綠藍的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在墻壁上投下變幻的光斑。她盯著那些光斑,看著它們從紅色變成綠色,再從綠色變成藍色,周而復(fù)始。
七點五十七分。
她聽到樓道里傳來電梯“叮”的一聲。
然后是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皮鞋、高跟鞋、運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由遠及近。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手心開始冒汗。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賴佩屏住了呼吸。
門縫底下的光線重新亮了起來——有人觸發(fā)了聲控燈。她能聽到門外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調(diào)整設(shè)備,還有壓低的笑聲。
然后,敲門聲響起。
不是禮貌的輕叩,而是粗暴的、連續(xù)的捶打,門板被砸得砰砰作響,整個門框都在震動?;覊m從門框邊緣簌簌落下,落在賴佩的頭發(fā)上、肩膀上。
“賴佩!開門!”
一個女聲響起,嬌滴滴的,帶著刻意放大的甜膩,像是在表演。賴佩認得這個聲音——林薇薇。
“家人們,我們現(xiàn)在就在那位‘三百萬富豪’的‘豪宅’門口!”林薇薇的聲音繼續(xù)響起,顯然是在對著手機直播,“大家看,這就是我們學(xué)校金融系那位賴佩同學(xué)住的地方,老城區(qū),八十年代的老樓,連電梯都沒有,要爬六層樓梯呢!”
賴佩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她的腿有些發(fā)麻,扶著墻壁才站穩(wěn)。透過門上的貓眼,她看到外面站著五六個人。最前面的是林薇薇,穿著一身名牌連衣裙,妝容精致,手里舉著一個帶補光燈的自拍桿,手機屏幕上正顯示著直播界面。她身后跟著一個戴眼鏡的女生,應(yīng)該是助理,手里還拿著另一個手機在操作什么。再后面是三個男生,賴佩認得其中兩個——都是學(xué)校里的,平時跟在林薇薇身邊轉(zhuǎn)悠。
直播間的人數(shù)在飛速上漲。
賴佩能看到林薇薇手機屏幕上滾動的彈幕:
“來了來了!”
“前排圍觀假富豪!”
“開門啊,讓我們看看豪宅!”
“薇薇辛苦了,爬六樓!”
“這種人也配騷擾我們薇薇?”
敲門聲更響了。
“賴佩,我知道你在里面!”林薇薇提高了聲音,“怎么,敢在網(wǎng)上編故事,不敢開門見人?你不是很有錢嗎?三百萬呢?拿出來讓大家看看??!”
賴佩的手指握緊了門把手。
金屬的冰冷觸感透過皮膚傳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動了門鎖。
門開了。
樓道里昏黃的燈光瞬間涌進房間,照亮了門口那張妝容精致的臉。林薇薇看到賴佩,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個夸張的弧度,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獵物。
“哎呀,終于開門了!”她對著鏡頭說,聲音里滿是驚喜,“家人們,我們進來了哦!”
她根本不等賴佩說話,直接邁步就往里走。身后的助理和那幾個男生也跟了進來,五六個人瞬間擠滿了這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單間。
賴佩被逼得后退了兩步。
房間里的燈被打開了——是那個助理順手按的開關(guān)。慘白的日光燈管亮起,照亮了房間里每一個寒酸的角落。
“哇——”
林薇薇拖長了聲音,舉著自拍桿,鏡頭緩緩掃過整個房間。
直播間彈幕瞬間爆炸:
“這就是豪宅???”
“笑死我了,這房間還沒我家?guī)?!?/p>
“墻都發(fā)霉了!”
“那張桌子是二手市場淘的吧?”
“看那個衣柜,門都關(guān)不嚴!”
“床上用品是十元店買的嗎?”
賴佩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這群不速之客。她能聞到林薇薇身上濃郁的香水味,混合著助理手里拿著的某種電子設(shè)備散發(fā)出的塑料味,還有那幾個男生身上淡淡的汗味。這些氣味充斥著她狹小的空間,讓她感到窒息。
鏡頭對準了她。
林薇薇把自拍桿轉(zhuǎn)向賴佩的臉,補光燈的強光直射過來,刺得賴佩瞇起了眼睛。
“賴佩同學(xué),”林薇薇的聲音甜得發(fā)膩,“聽說你賬戶里有三百萬,要包養(yǎng)我?來,跟大家說說,你的錢呢?存在哪家銀行啊?”
賴佩張了張嘴,想說話。
但她的聲音還沒發(fā)出來,就被林薇薇打斷了。
“哦對了,我差點忘了!”林薇薇從助理手里接過一張打印紙,在鏡頭前晃了晃,“家人們,我這里有份‘證據(jù)’。我托朋友查了一下——當然,是合法途徑哦——查到了賴佩同學(xué)在某銀行的賬戶流水。”
她把那張紙舉到鏡頭前。
紙上是一張偽造的銀行流水單,賬戶名是“賴佩”,余額欄里赫然顯示著:328.76元。
“大家看清楚了!”林薇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表演式的憤怒,“三百萬?三百塊還差不多!這就是她說的‘三百萬’!這就是她要用來包養(yǎng)我的錢!”
彈幕徹底瘋狂了:
“實錘了!”
“328塊?我一天零花錢都不止這個數(shù)!”
“太惡心了,這種人!”
“建議學(xué)校開除!”
“建議公司開除!”
“報警吧,詐騙!”
賴佩的臉色變得蒼白。
她看著那張偽造的流水單,看著上面那個可笑的余額數(shù)字,看著林薇薇那張得意洋洋的臉,看著鏡頭后面那幾十萬正在觀看直播的陌生人。
她感到一種冰冷的絕望從腳底蔓延上來,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我……我沒有……”她終于發(fā)出了聲音,但很微弱,幾乎被直播間背景音樂和彈幕刷屏的聲音淹沒。
“沒有什么?”林薇薇逼近一步,鏡頭幾乎懟到賴佩臉上,“沒有編故事?沒有騷擾我?沒有偽造聊天記錄?賴佩,證據(jù)都擺在這里了,你還想狡辯?”
她轉(zhuǎn)過身,對著鏡頭,眼圈突然紅了——賴佩注意到她悄悄用手指在眼角按了一下,可能是涂了催淚的東西。
“家人們,我真的好難過……”林薇薇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本來以為,大家都是同學(xué),就算不喜歡我,也不至于這樣污蔑我、騷擾我。可是她呢?她編造這種惡心的謊言,在網(wǎng)上散布,還P圖偽造聊天記錄……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錯了什么,要被她這樣對待……”
彈幕開始刷屏安慰:
“薇薇不哭!”
“這種人渣不配當你的同學(xué)!”
“支持薇薇維權(quán)!”
“報警!必須報警!”
“讓她社會性死亡!”
賴佩站在那里,看著林薇薇的表演。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跳動,血液沖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她想說話,想辯解,想告訴所有人那張流水單是偽造的,那些聊天記錄是偽造的,她從來沒有騷擾過林薇薇,從來沒有說過什么三百萬。
但她知道,沒有用。
在這個房間里,在這個直播鏡頭前,林薇薇掌控了一切。她掌控了話語權(quán),掌控了證據(jù),掌控了幾十萬觀眾的情緒。而賴佩,只是一個被審判的對象,一個即將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假富豪”。
“賴佩,”林薇薇擦掉“眼淚”,重新轉(zhuǎn)向她,聲音變得冰冷,“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會就這么算了。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學(xué)校,聯(lián)系了你們實習的公司,聯(lián)系了律師。你等著吧,你會為你的行為付出代價的?!?/p>
她頓了頓,嘴角又勾起那個夸張的笑容。
“不過在那之前,家人們,讓我們再好好參觀一下這位‘三百萬富豪’的‘豪宅’!”
她舉著自拍桿,開始在房間里走動,鏡頭掃過每一個角落。
“大家看這個書桌,”她停在賴佩的書桌前,桌上堆滿了金融專業(yè)的教材、打印的行業(yè)報告、還有一臺用了四年的舊筆記本電腦,“哇,這么多書,看來很用功嘛。可惜,用功不用在正道上,整天想著怎么編故事騙人。”
鏡頭掃過書架,上面整齊地排列著《證券分析》《投資學(xué)》《公司金融》等專業(yè)書籍,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邊。
“再看這個衣柜,”林薇薇拉開衣柜門——門果然關(guān)不嚴,發(fā)出吱呀的響聲,“家人們,你們猜我看到了什么?全是地攤貨,最貴的一件不超過一百塊。說好的三百萬呢?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
她伸手從衣柜里扯出一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在鏡頭前晃了晃。
彈幕又是一片嘲諷:
“這衣服我初中就不穿了!”
“地攤貨實錘!”
“三百萬富豪就穿這個?”
“笑死,裝逼翻車現(xiàn)場!”
賴佩站在原地,看著林薇薇在她的房間里肆意翻找、嘲諷、表演。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來自林薇薇,來自助理,來自那幾個男生,來自鏡頭后面幾十萬陌生人——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她能聽到那些聲音——林薇薇嬌滴滴的嘲諷,助理低聲的提醒,男生們壓抑的笑聲,還有彈幕刷屏的嗡嗡聲——像潮水一樣淹沒她。
她感到窒息。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無法呼吸。房間里的空氣變得稀薄,燈光變得刺眼,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尖銳的噪音。她看著林薇薇那張臉,那張妝容精致、表情夸張的臉,突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可笑。
她四年的努力,她所有的堅持,她以為只要足夠努力就能改變命運的天真想法——在這一刻,被一場精心策劃的直播,被一張偽造的流水單,被幾十萬陌生人的嘲諷,徹底擊碎了。
“好了,家人們!”
林薇薇重新回到房間中央,站在賴佩面前,舉著自拍桿,臉上洋溢著勝利者的笑容。
“今天的‘假富豪現(xiàn)形記’就到這里了!大家都看清楚了吧?這就是那個在網(wǎng)上編故事、騷擾我、自稱有三百萬的賴佩!這就是她真實的居住環(huán)境!這就是她真實的財務(wù)狀況!”
她轉(zhuǎn)向賴佩,眼神里滿是輕蔑。
“賴佩,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最后一次機會哦,對著鏡頭,向所有被你欺騙的人道歉,向我道歉,也許……也許我還會考慮原諒你。”
賴佩看著她。
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個鏡頭,看著鏡頭后面那些正在等待她崩潰、等待她哭泣、等待她下跪道歉的陌生人。
她張了張嘴。
但就在這時——
她的口袋里,手機震動了起來。
不是一下,而是連續(xù)震動,像是有什么緊急的消息。震動透過薄薄的褲子布料傳來,貼著她的腿,一陣又一陣。
林薇薇注意到了她的動作,眉頭一挑:“怎么?還有同伙給你發(fā)消息?拿出來看看啊,讓大家看看,又是哪個‘富豪朋友’來找你了?”
那幾個男生發(fā)出哄笑聲。
賴佩的手伸進口袋,握住了手機。
金屬外殼的冰涼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掏出手機,屏幕還暗著,但頂部的通知欄里,一條新的短信提示正在閃爍。
她下意識地點開。
屏幕亮起,白光刺眼。
是一條英文短信,發(fā)件人是一串國際號碼。短信內(nèi)容很簡單,只有兩行:
“Credit Alert: USD$1,000,000,000.00 has been deposited to your account.
Ref: Anonymous Transfer, Swiss Bank AG.”
賴佩盯著那串數(shù)字。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1,000,000,000.00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億、十億……
十億。
美元。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林薇薇的嘲諷,男生的哄笑,彈幕的刷屏,全都消失了。她只能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咚、咚、咚,像是要跳出胸腔。
她抬起頭,看向林薇薇。
林薇薇還在等著她的反應(yīng),臉上掛著那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助理還在調(diào)整鏡頭角度,想要拍下她崩潰的表情。那幾個男生還在交頭接耳,說著什么笑話。
賴佩看著他們,看著這個狹小簡陋的房間,看著這個正在直播的鏡頭。
然后,她突然笑了。
不是崩潰的笑,不是絕望的笑,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詭異的笑。嘴角微微勾起,眼睛里卻沒有絲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林薇薇愣住了。
直播間彈幕也停頓了一秒。
“你笑什么?”林薇薇皺起眉,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安。
賴佩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頭,重新看向手機屏幕。那串數(shù)字還在那里,十億美元,匿名匯款,瑞士銀行?;闹嚨孟袷且粓鰤?,卻是此刻唯一的浮木。
她握緊了手機。
金屬外殼硌著掌心,傳來清晰的痛感。
這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