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豐資本海市分公司的茶水間里,咖啡機正發出沉悶的研磨聲。
賴佩端著印有公司logo的馬克杯,站在飲水機前等著接熱水。她今天穿了件熨燙平整的淺灰色襯衫,搭配黑色西裝褲——這是她為數不多能拿得出手的“職業裝”,還是去年校招面試時咬牙買的。二十三歲的年紀,眉眼間還帶著學生氣的清秀,但那雙眼睛卻比同齡人多了幾分沉靜,像是總在觀察、在計算。
“聽說了嗎?咱們學校那個?;?,林薇薇?!?/p>
隔壁投資分析部兩個女同事的聲音從咖啡機那邊飄過來,帶著刻意壓低的興奮。賴佩的手指頓了頓,熱水差點溢出來。
“昨晚直播爆了個大料!說是有個男的裝富豪騷擾她,張口就是三百萬要包養,結果被扒出來是個窮學生,聊天記錄都是P的?!?/p>
“真的假的?誰啊這么不要臉?”
“好像就是咱們學校的,金融系的……叫什么來著?賴……賴佩?對,就是這個名字?!?/p>
馬克杯“哐當”一聲磕在飲水機臺面上。
賴佩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她猛地轉過身,那兩個女同事正湊在一起看手機,屏幕上赫然是林薇薇那張妝容精致的臉,背景是“薇薇一笑”直播間的粉色特效。
“你看這聊天截圖,”其中一個指著屏幕,“‘薇薇,跟我吧,我賬戶里三百萬隨時可以給你’,嘖嘖,口氣真大?!?/p>
“關鍵是這人連個頭像都是網圖,被網友扒出來是某個小明星的寫真照。林薇薇昨晚直播的時候都氣哭了,說沒想到同校同學這么惡心?!?/p>
賴佩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甚至不需要看那張所謂的“聊天截圖”,就知道那一定是偽造的。她和林薇薇唯一的交集,是上學期選修同一門《投資心理學》,坐在前后排。林薇薇偶爾會回頭問她借筆記,她給了,僅此而已。三百萬?她連三萬存款都沒有——助學貸款還有兩年才能還清。
“這種人就該被曝光,太丟我們學校的臉了。”女同事的聲音像針一樣扎進耳朵。
賴佩幾乎是逃出茶水間的。
她沖回自己的工位——投資部最角落那個臨時給實習生用的卡座。電腦屏幕上還開著昨晚熬夜整理的行業分析報告,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此刻變得模糊不清。她顫抖著手從包里掏出手機,解鎖。
社交軟件的消息提示已經變成了鮮紅的“99 ”。
她點開那個熟悉的藍色圖標,第一條跳出來的就是@她的動態。一個擁有幾十萬粉絲的校園八卦賬號,發布了九宮格圖片。
第一張:偽造的微信聊天界面。頭像用的是她從沒見過的風景照,昵稱是“L.P.”——她名字拼音的縮寫。對話內容不堪入目,充斥著“包養”“三百萬”“跟我不會虧待你”之類的字眼。
第二張:林薇薇在直播間的截圖,眼眶泛紅,楚楚可憐,配文:“沒想到會被同校同學這樣騷擾,真的很害怕?!?/p>
第三張、第四張……全是各種角度的“證據”,包括一張模糊的、像是從某個活動合影里截出來的她的側臉,被打上了“假富豪真**絲”的標簽。
評論區已經炸了。
“臥槽,這年頭真是什么人都有?!?/p>
“金融系的?難怪,學金融的心都臟?!?/p>
“三百萬?他賬戶里有三千塊嗎?”
“@海市財經大學你們學校不管管這種騷擾女生的變態?”
“人肉他!讓他社會性死亡!”
私信列表里塞滿了陌生人的消息。有辱罵,有嘲諷,有威脅要舉報到學校的,甚至還有自稱“正義網友”發來的恐怖圖片。
賴佩的呼吸變得急促,胃里一陣翻攪。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手指在通訊錄里快速滑動,找到了林薇薇的名字。
撥號。
漫長的等待音。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再撥。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p>
她切換到微信,找到那個備注著“林薇薇(投資心理學)”的對話框。上一次對話停留在四個月前,她發過去一份整理好的課程重點,對方回了個“謝謝”的表情包。
她打字:“林薇薇,關于網上的謠言,我們需要談談。我從來沒有——”
紅色的感嘆號跳了出來。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p>
被拉黑了。
賴佩盯著屏幕,指尖冰涼。茶水間里那些議論聲、手機里不斷跳出的惡評、還有這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來,將她困在工位這個小小的方寸之地。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周圍幾個正式員工抬起頭,目光掃過來,帶著探究、好奇,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賴佩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像細密的針扎在背上。她抓起背包,甚至沒顧得上關電腦,徑直走向電梯間。
必須回學校。
必須當面找到林薇薇問清楚。
*
電梯從二十八層緩緩下降,鏡面墻壁映出賴佩蒼白的臉。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黑色長發因為匆忙奔跑有些凌亂,嘴唇緊抿,眼底有壓抑不住的驚慌。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林薇薇的場景。
那是去年秋天,海市財經大學最大的階梯教室?!锻顿Y心理學》第一堂課,林薇薇穿著香奈兒風格的粗花呢外套,踩著細高跟鞋走進來,全教室男生的目光都跟著她移動。她自然地坐在了前排靠窗的位置,陽光灑在她精心打理過的卷發上,像鍍了層金邊。
而賴佩坐在倒數第三排,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面前攤開的是從圖書館借來的舊版教材。她們之間隔著的不僅是幾排座位,更是某種看不見的、卻真實存在的鴻溝。
后來林薇薇回頭借筆記,笑容甜美:“同學,你筆記記得好全啊,能借我看看嗎?”
賴佩遞過去了。她記得林薇薇接過筆記本時,手指上那枚小巧的鉆石戒指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再后來,就沒有后來了。選修課結束,她們回歸各自的軌道。林薇薇繼續當她的校花、網紅,直播帶貨,出入各種高端場合。賴佩繼續埋頭學習,爭取獎學金,投簡歷,終于在三個月前拿到了瑞豐資本的實習機會——這是她改變命運最重要的跳板。
電梯“叮”一聲到達一樓。
賴佩沖出去,攔了輛出租車:“師傅,去海市財經大學,麻煩快點?!?/p>
車子匯入午后的車流。賴佩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海市是一座用玻璃幕墻和鋼鐵骨架搭建起來的城市,繁華、高效、冰冷。在這里,信息傳播的速度比地鐵還快,而一個人的名聲,可能比玻璃還脆弱。
她點開手機,那條八卦動態的轉發量已經破萬了。評論區又出現了新的“爆料”:
“我是他同班同學,這人平時就孤僻得很,估計是心理變態?!?/p>
“聽說他實習公司是瑞豐資本?這種品行不端的人也能進瑞豐?”
“已向瑞豐資本官網舉報?!?/p>
賴佩閉上眼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
出租車在海市財經大學西門停下。
賴佩付錢下車,快步朝金融學院的教學樓走去。下午兩點多,校園里人來人往,抱著書本的學生,騎著共享單車的同學,還有三五成群說笑著走過的年輕人。陽光很好,梧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
直到她走近教學樓前的廣場。
幾個學生聚在那里,舉著手機,鏡頭正對著教學樓門口的方向。其中一個男生眼尖,突然指著她喊:“來了來了!就是他!”
瞬間,四五部手機的鏡頭齊刷刷轉過來,對準了賴佩。
她僵在原地。
“賴佩同學!”一個穿著潮牌衛衣的男生舉著自拍桿沖過來,手機屏幕上正是直播界面,能看到不斷滾動的彈幕,“請問你對自己騷擾林薇薇同學的行為有什么要解釋的嗎?”
“我沒有騷擾她。”賴佩的聲音干澀。
“那網上的聊天截圖是怎么回事?”另一個女生把話筒似的手機湊近,“三百萬包養是真的嗎?”
“那是偽造的?!辟嚺逶噲D保持冷靜,“我從來沒有和林薇薇有過那樣的對話。這是污蔑?!?/p>
“污蔑?”男生提高音量,確保直播間能聽清,“你的意思是林薇薇自己偽造聊天記錄污蔑你?她圖什么?”
彈幕瘋狂滾動:
“還敢狡辯!”
“截圖都實錘了!”
“看他穿的那身衣服,像是有三百萬的人嗎?”
“窮酸樣!”
賴佩看著那些鏡頭,看著鏡頭后面一張張或興奮、或鄙夷、或純粹看熱鬧的臉。她突然意識到,這些人不在乎真相。他們只是需要一場狂歡,一個可以肆意評判、攻擊的靶子。而她現在就是這個靶子。
“讓開。”她低聲說,試圖從人群中穿過。
但那些人不讓。他們圍著她,鏡頭幾乎要戳到她臉上。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刻薄。
“你的三百萬在哪里?拿出來看看??!”
“是不是覺得林薇薇漂亮就想癩蛤蟆吃天鵝肉?”
“學校應該開除你這種學生!”
賴佩的耳朵嗡嗡作響,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變成尖銳的噪音。她握緊拳頭,指甲陷進肉里的疼痛讓她勉強保持清醒。不能慌,不能在這里失控。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刺耳的鈴聲劃破嘈雜。賴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李教授”。
她的導師。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李老師……”
“賴佩?!彪娫捘穷^傳來李教授嚴肅的聲音,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在辦公室,“你現在在哪里?”
“我在學校,教學樓這邊……”
“網上的事情我已經看到了。”李教授打斷她,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失望,“你是我帶的學生,我一直覺得你踏實、努力,是個好苗子。但我沒想到你會做出這種事。”
“老師,那是假的,我被人污蔑——”
“截圖擺在那里,林薇薇同學也在直播里哭了。”李教授的聲音更沉了,“現在這件事影響很壞,不僅關系到你個人,也關系到我們學院、我們學校的聲譽。校長辦公室都打電話來問了?!?/p>
賴佩的心臟沉了下去。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盡快把這件事處理好。”李教授說,“好好解釋,該道歉道歉,該澄清澄清。不要影響學校聲譽,也不要影響你自己的前途。你的實習,你的畢業,都在你一念之間。”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回蕩。
賴佩舉著手機,站在原地,周圍那些喧鬧的聲音突然變得遙遠。她看著那些還在直播的鏡頭,看著彈幕里飛過的“活該”“開除他”,看著這個她奮斗了四年的校園,第一次感到一種徹骨的陌生。
李教授甚至沒有給她解釋的機會。
他相信了那些謠言。
或者說,他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只在乎這件事會不會帶來麻煩。
*
賴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沖出包圍的。
她低著頭,用盡力氣推開那些舉著手機的人,跌跌撞撞地跑進教學樓,穿過走廊,從后門逃了出去。一直跑到圖書館后面的小樹林,才扶著樹干停下來,大口喘氣。
肺里火辣辣地疼。
她掏出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這次是郵件提醒。
發件人:瑞豐資本人力資源部
主題:關于實習生賴佩近期網絡傳聞的說明要求
郵件正文很簡短,措辭官方而冰冷:
“賴佩同學:
近日,公司注意到網絡上出現涉及你的相關爭議性傳聞,已對公司的聲譽造成潛在影響。根據《實習生管理規范》第七條,實習期間的個人行為應與公司價值觀保持一致。
請你于24小時內就相關傳聞向人力資源部提交書面說明,并附上證明材料。公司將根據你的說明及調查結果,評估你是否繼續符合實習要求。
此郵件為正式通知,請務必重視?!?/p>
落款是HR主管的電子簽名。
賴佩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書面說明。證明材料。評估是否符合實習要求。
翻譯過來就是:如果你不能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實習資格可能被取消。
而如果實習被取消,她這學期的學分不夠,可能無法按時畢業。無法畢業,就意味著拿不到學位證,意味著她這四年的努力全部白費,意味著她將背著助學貸款,卻連一份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
所有的路,好像一瞬間都被堵死了。
*
傍晚六點,賴佩回到了出租屋。
這是位于海市老城區的一棟六層居民樓,沒有電梯。她住在頂層,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單間。房間很舊,墻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窗戶是老式的鐵框玻璃窗,關不嚴實,晚上總能聽到風聲。
但這里便宜。一個月八百塊,是她能找到的、距離公司和學校都還算近的最便宜的住處。
她關上門,反鎖,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背包從肩上滑落,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霓虹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變幻的色塊。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還有樓下小吃攤的叫賣聲,熱鬧是別人的,與她無關。
賴佩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老家那個小縣城,父母在紡織廠工作了一輩子,省吃儉用供她讀書。父親總說:“佩佩,好好學,將來去大城市,坐辦公室,別像我們這么累?!?/p>
想起四年前拿到海市財經大學錄取通知書時,母親高興得哭了,挨家挨戶去報喜。
想起大學四年,她每天六點起床,第一個到圖書館,最后一個離開。不敢參加需要花錢的社團活動,不敢和同學出去聚餐,所有時間都用來學習和打工。她拿了三年國家獎學金,績點始終保持在專業前五。
她以為只要足夠努力,就能一點點改變命運。
她以為這個社會至少是講道理的。
可是現在,一張偽造的聊天截圖,一場精心策劃的直播,幾句煽動性的話語,就能讓她四年的努力變得搖搖欲墜。那些她曾經以為堅固的東西——學校的認可、導師的信任、實習的機會——原來如此脆弱。
手機還在震動。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社交軟件上不斷涌來的新消息??赡苁切碌摹氨稀?,可能是更惡毒的詛咒,可能是陌生人發來的威脅。
她慢慢抬起頭,伸手拿過手機。
屏幕亮起,鎖屏界面上堆滿了通知。她劃開,沒有點進任何軟件,只是看著主屏幕。背景照片是她去年冬天在學校湖邊拍的,結冰的湖面,枯黃的蘆葦,天空是干凈的湛藍色。
那時她還以為,未來也會像那片天空一樣,廣闊而清晰。
現在,一切都模糊了。
窗外的霓虹燈閃爍不定,紅綠藍的光交替映在她臉上。她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一個蜷縮在昏暗房間角落的、狼狽的輪廓。
然后,屏幕頂端,一條新的短信通知滑了下來。
沒有顯示發件人姓名,只有一串陌生的本地號碼。
內容很短,只有七個字:
“晚上八點,直播見真章?!?/p>
賴佩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鐘。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聲很輕,在空蕩的房間里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絕望的味道。
直播見真章?
還要怎么“見真章”?是帶著更多人來她門口圍堵?是闖進這個破舊的出租屋,用鏡頭拍下每一處寒酸,然后向全網展示“看,這就是那個冒充富豪的窮鬼”?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海市的夜景,高樓大廈燈火通明,像一座座發光的積木。更遠處,金融區的摩天樓群直插夜空,玻璃幕墻反射著璀璨的光。那里是瑞豐資本所在的地方,是無數像她一樣的年輕人擠破頭想進去的地方,也是隨時可能將她踢出去的地方。
晚上八點。
還有兩個小時。
賴佩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窗框。手機在她手里沉默著,屏幕已經暗了下去,但那七個字卻像烙鐵一樣印在腦海里。
直播見真章。
好啊。
那就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