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驚呆了,即使巨狼自己也被驚愕浸透。不知何時車廂尾部的鐵門洞開,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探出一張鬼面。
那是魔鬼。是邪魔。是人類丑惡要素的融合。獸角猙獰地聳立在頭顱,吊死者般暴突的眼珠嵌在皺紋密布的面容上,唇下探出扭曲發黃的獠牙。
它自暗中拖出長毛遍布的身軀,仿佛燈籠引出光后的幽影。它足有3米之高,一手持著火把,另一只手空舉向前。
正是那只手擲出了柴刀。
布雷登野獸慘呼,帶著怒火與仇視。它掙脫柴刀躍下,任由刀身撕裂腹部帶出腥臭的腸。它快得簡直像一道幻影,只眨眼間它橫穿車廂,利齒就將咬入鬼面魔物的肩膀。
然而它忽然跌下了,又一根草叉刺穿了它的背脊。
第二名面具魔物現身,攜利器冷漠地刺下!
它戴山羊惡魔狀的面具,一身巨力驚人,就連布雷登野獸這樣的猛獸也被壓制。第一名鬼面魔物踏過狂狼,自血中拾起柴刀。
它回身斬下狼首。
無頭的狼尸抽搐了一陣,似條大號的蠕蟲,而后不再動彈。呂文均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從法里斯嘶啞的聲音來看,他沒比自己好到哪去。
“所以這是什么別出心裁的小巧思是嗎?先給你看超強幻靈,再讓變態幻靈活撕了它……然后讓我們打這玩意?!”
“它不是都市傳說。”玲弓突然說,“它的氣味比那些輕浮的故事要古老得多。這是曾經被人們深信的故事……由信仰與崇拜所凝聚的……”
她停了下來,因為暗中又探出了第三張鬼面。那是有著長喙的烏鴉面,高而瘦的身形像是死者。前兩位鬼面人均讓開了,三雙冰冷的眼睛凝視著他們,無聲的壓力簡直令人窒息。
呂文均長長喘了口氣,說道:“這莫非是perchtenlaufen?”
第三名鬼面人也讓到一旁,毛茸茸的身軀旁探出橙紅色的小腦袋,表情不知為何有些愉快。
“你知道得不少嘛。它們的名字是‘獸女巫’,我家鄉傳承的術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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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perchtenlaufen”是德國、奧地利一帶盛行的傳統,可直譯為“佩爾希塔的狂奔”。
在一年中最冷的時候,當地居民會戴上木質面具,披上毛皮大衣,扮成名為“perchten”的惡魔在街上游行。他們帶著銅鑼與火把,身上的鈴鐺叮當作響,以這盛大的儀式驅逐冬日的邪靈。
Perchten通常分為美與丑的兩種打扮,若說“獸女巫”們是丑陋的那一類,召喚它們的女孩本人就是毋庸置疑的美麗者。
呂文均從前覺得人的美麗是有極限的,再漂亮的人也無非好萊塢影星的程度,看多了便覺得也不過如此。沒有極限的是世界的美麗,千百年前的古人會歌頌空中的星辰,千百年后的來者仍會對著星空暢想。
而那個女孩現身時,他感覺自己看到了一顆星星。
女孩苗條而高挑,灰藍色的禮服式裙裝外套著修身的女式束腰馬甲,橙紅色的中長發上戴著一頂雪花色的寶冠。她的面容精致得仿若人偶,每一道弧度每一條曲線都完美到了極點。
這樣的女孩不需要表情,任何人工的雜質都會破壞上天賜予的和睦。可她偏偏笑著,笑得自信而狡黠,那點淡淡的孩子氣將非人感驅逐了,讓她實實在在地存在于此。猶如高貴的公主離開皇宮,踏上塵世間的冒險旅途。
“你是哪位女神的后裔嗎。”呂文均下意識說。
她隨手撩起發絲:“佩爾希卡·納赫特·霍勒,不是神明而是魔女的女兒。記不住這個太長的名字也無所謂,畢竟你們以后會時常聽到的。”
呂文均哦了一聲,隨即熱情笑道:“太感謝了霍勒小姐,說實話我剛剛嚇得渾身發冷差點都忘記這是測試了,你愿意出手真是幫大忙了!”
佩爾希卡瞥了他一眼:“還請收起你那副假笑,不想交流沒必要開口……另外請不要叫霍勒,只有敵人才用姓氏叫我。”
“我記住了佩爾希卡小姐。”呂文均繼續微笑,“另外我有點好奇,你何必專門繞路來幫我們?按理來說你現在已經贏了吧。”
佩爾希卡是從8號車廂走來的,那里正是原典所在之處。她是這批學員中毋庸置疑的最強者,沒有放著冠軍不理卻拱手送人的理由。
“因為在那里浪費時間沒有意義,這場測試是不可能獲勝的。”佩爾希卡說。
玲弓皺眉:“這樣斷言也太……”
佩爾希卡打斷道:“你們覺得校方為什么要舉辦這場測試?”
“為了讓大家提前先認識認識?”法里斯說。
呂文均卻想起了測試開始前的通知:“為了讓新生學會敬畏知識,對原典保持敬重。”
“你比其他人要聰明一點,考試的真正目的是讓大家抱有對原典的畏懼啊。”佩爾希卡指向被血染紅的水晶計分板,“你覺得那排名意味著什么?”
呂文均扯了扯嘴角:“里程碑是嗎?”
雖然大家都覺得“排名第一的算贏”,但明宵學姐之前可沒這么講過。他隱約覺得那恐怕是某種惡趣味的記錄……分數算是戰績,排名則是順序。排行榜記錄的不是成果,而是你在倒下之前究竟能走多遠。
“正是如此。這不是擂臺賽,而是競速賽。大家都在同一個起跑線出發,似乎要比誰能跑得更遠。然而跑道沒有盡頭,只有一只怪物在背后不斷地追你。你跑的再快再好最后也會被怪物追上,一命嗚呼。”
佩爾希卡豎起一根手指:“如果真遇到原典暴走的情況,就只好堅持到救援到來,而不要妄想對原典本身下手,這才是老師苦口婆心想要告訴你們的道理。”
“換我是教職工就不會給孩子灌輸這么絕望的思想。”呂文均說。
“可你剛才害怕了吧?”佩爾希卡笑了,“你已深切體會到了他們的用意,不是嗎?”
呂文均一時沉默,佩爾希卡偷笑著,走過他的身旁。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13分鐘,我不認為只靠常規手段的自己有能力獲得勝利,就先去前面的車廂調查幻靈了。各位大可積極嘗試,若有萬一得勝,我保證會大聲拍掌為各位喝彩。”
其余三位獸女巫微微躬身行禮,仿佛在說“實在不好意思家里大小姐性格頑劣讓各位見笑了”,而后忙不迭隨她離開了7號車廂。
無頭的狼尸在數秒后消失了,又一聲【佩爾希卡 20000分】的播報響起。
此時最后一批還能動彈的新生也失敗了,排行榜上能動的只剩五個人了。第一名以48000的高分一騎絕塵,第二名的維爾薩拿了12000分也算一條響當當的好漢。
至于三四五名分別是玲弓(2610)、呂文均(2600)和法里斯(2600),總分7810但堅強活到現在的的三人可謂是充分展現了智謀與狗運,譜寫了一曲平凡人的贊歌。
玲弓回頭張望片刻,幽幽地說:“她都沒問我們的名字……”
法里斯惡狠狠道:“那丫頭看著就像個拿奧數獎杯的狗天才啊!”
“我也拿過奧數獎杯。”呂文均說。
“不好意思冒犯你了狗天才2號。”法里斯一屁股坐到地上,“現在咋辦?小魔女把事兒說得這么清楚,哥幾個與其自取其辱不如就掛機等結算吧?”
呂文均深深呼吸,快速捋順邏輯。
實打實說,佩爾希卡的發言雖然傲慢但稱不上錯。三人加起來都難以取勝的20000分幻靈,她一個人就輕松單刷了兩只。這樣一個人斷定說贏不了,那確實也就沒什么勝利可能。
現在測試臨近結束,他雖然僅2600分但總歸算是全級第四,用來圓仙人后裔的謊言勉強夠了。手上的眼睛可以再找個其他時間慢慢試,沒必要在這兒節外生枝。
不過……
“被幻靈打趴固然難堪,但直接投降也太無趣了吧?”玲弓說,“比起結果,我覺得過程更加重要,至少應該試一試呀。”
“同感。而且我難以忍受魔女小姐的態度。”呂文均點頭,“我都做不到你們當然也沒希望——潛臺詞明顯到這種程度,反而讓人想賭氣試一把。”
“成啊,不蒸饅頭爭口氣,那咱們仨手拉手萬歲沖鋒吧。”法里斯倒也灑脫。
“稍等,先做點準備。”呂文均思索片刻,“法里斯,勞煩再開下窗。”
“?”
法里斯隨手把離門最近的車窗打開了,車廂內的空氣呼呼涌出,把玲弓額前的碎發吹得跟掃帚似升起。呂文均抬手伸到窗外。
“速度比我想象中還要慢些,可行。”他突然抬頭喊道,“明宵學姐!幻靈從車上掉下去會死,那如果我們這些新生也不幸從列車上掉下來了會怎么樣啊?”
列車內一片平靜,呂文均不折不撓地大喊:“這測試本身已經很危險了,如果連基本安全措施都不明確,學生們可會對教學失去信心的!”
又過了幾秒,車廂角落的水晶板才不情不愿地浮出一行小字:【我可以用本人的硬實力和教授鬼知道幾萬年的道行擔保你們就算跳窗也能毫發無傷……但那必定是會算出局的!而且正常的戰斗過程我可不會管的。】
“多謝解答啊學姐。”呂文均拍拍窗框,“很好,讓我們開始吧。”
法里斯滿臉驚悚:“你先告訴我你到底想了什么破爛主意?”
30秒后。
“呂大仙你真的該找個時間看看腦袋了!”法里斯尖叫。
呂文均也喊:“時間不足十分鐘了,想瞞過幻靈這就是最快的方法!”
他們不得不扯著嗓子喊得聲嘶力竭,因為風聲實在太大。高空之中寒風刺骨,似有一萬輛載著干冰的摩托在兩人周邊狂奔。
呂文均踩著車窗邊框,將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他勉強抓住車頂,核心肌肉發力,似猿猴般輕盈地躍了上去。
法里斯隨后效仿,胳膊僵硬得跟機器人一樣。呂文均趴在車頂抓住他的手腕,一把用力將他扯了上來。
玲弓在他的幫助下第三個登上車頂,興奮道:“呀呼!上面視野好開闊。”
“是吧,一點也不危險,計劃已經成功一半了。”呂文均鼓勵道。
法里斯使勁喘了半天,當下面色慘白:“我看是你的大腦已經爛了一半了!你怎么就能一臉自然地提出‘不帶工具徒手爬到車頂’這種破爛主意?!”
“別被電影嚇到了,實際試過就會發現爬列車一事本身并不危險,真正的危險來源于列車周邊的樹木、電線桿、隧道頂等障礙物。”呂文均解釋道,“而我們所在的列車周邊視野開闊,光照充足,又無障礙物,可謂是攀爬的極佳環境,比起爬普通的高鐵要簡單多了。”
“你為什么會有這種恐怖的經驗?!你來上學之前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法里斯深感崩潰,“而且這車在晃啊我草!我總感覺它在往左手邊歪斜!”
呂文均遙望向幾節車廂后:“應該是八尺大人的緣故……”
玲弓也驚了:“那兩個幻靈居然還在追嗎?也太有毅力了吧。”
呂文均跳回車內,看了眼表:“時間不多,大家做好準備各就各位吧。”
“好哦~”
“我沒有準備好!我沒有!!”法里斯仍在慘叫。
8號車廂前后的兩只20000分幻靈已被佩爾希卡解決了,原典旁邊大概率就是她認為無法解決的最后一只幻靈。先由呂文均進門吸引這幻靈的注意,再由潛伏在車頂的兩人趁機偷襲,這就是他的完美作戰計劃。
呂文均自己也覺得這很他媽的驚世智慧……但敵人情報不明,手頭就這三瓜兩棗,也著實沒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他推開8號車廂大門,準備面對尸山血海或者三頭六臂的大魔頭。
可事實與他的想象全不沾邊,8號車廂空空蕩蕩,沒有血沒有尸體沒有幻靈,只有一本飄浮在中央的黑皮大書。
那正是明宵先前拋出的原典,此刻就像個獎杯一樣靜靜等候。
“總歸先試試再說。”呂文均跑了過去,伸手一抓,“請問有人在嗎?”
這一抓毫不意外地落空了。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忽然倒垂而下,猩紅的眼眸正對著他的雙瞳。呂文均急忙收手,知曉幻靈總算現身了,但這……
這到底是個什么玩意?
此人戴著銀色面具,穿著質地滑膩的白色緊身衣,兩只猩紅色的眼睛活像是微型的火球。他看著與怪物妖魔不怎么沾邊,倒像是個……
從不知哪個二流特攝劇棚子跑出來的三流怪人……
“三分熟五分熟還是全熟?”白衣人語氣溫和。
“啊,啊?”呂文均一愣,“牛排的話我喜歡七分熟。”
白衣人了然點頭,他維持倒掛狀態微微欠身,溫和道:
“你這沒品的東方小子,我們正經牛排店沒有七分熟!”
他的口中燃起一點火光,那光芒倏得壯大,變為車頭般大小的藍色火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