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文均知道自己上錯車了。
因為去省會的車上是沒有兔女郎的。
她坐在車窗邊的座位上聽歌,入耳式耳機就陷在那長長的,粉紅色的耳廓里頭。那對兔耳耷拉在漂亮的栗色長發上,其中一只突然豎起,像天線似地向他轉來。
兔女郎懶懶散散地開口:“歡迎上車,我是你們的好學姐明宵。請出示錄取通知書并隨便找個地方坐,不要因種族信仰世仇等問題和周圍的同學決斗……嗯?”
明宵皺起眉頭。她猛得站起湊到呂文均跟前,滿面狐疑:“同學,你身上怎么有股人味?”
“人?!”前排一個紅皮膚的哥們驚叫。
“哪來的人味?!”
“學姐您可別開玩笑!”
這一嗓子好似一石激起千層浪,引得車廂內其他“同學”紛紛回頭驚疑不止。呂文均心想心理素質不太強的伙計看到這場面大抵會嚇到心肌梗塞,因為車廂內的所有乘客……全都不是人!
滿頭小蛇的妙齡女郎正把包往行李架上放,皮膚粗糙的木頭女剛在座位上扎上根,半透明的幽靈半個身子還在車外朝陰間親戚打招呼。還有皮膚青藍的鬼、生著獸首的壯漢,身負羽翼的青年……種種妖魔鬼怪齊聚一堂,放眼望去竟無一個人類!
呂文均十分確信自己沒有做夢,因為那蛇發女妖的一根蛇發正在扯著他的頭發玩,其余小蛇則在叼著牙簽打架,滿腦袋乒乒乓乓鬧得不亦樂乎。
“哎,沒禮貌!”女妖趕緊把那根頭發揪了回來,“同學不好意思呀,你身上人味太重,我聞著都有點餓了……”
“這人味可比我家原典里存得新鮮多了。”
“同學我可以舔舔你嗎?就一口!”
全車妖怪都圍了過來,滿目都是驚奇與興奮,活似旅游老外第一眼看見大熊貓。大家嗅著味道嘖嘖稱奇,說同學你這混血程度真不是蓋的,你這是幾成人混幾成妖啊,像得簡直沒邊了!
十成人混零成妖的呂文均同學拼命微笑,胡言亂語:“我是……身負古國傳承的……古老血脈后裔……”
兔女郎明宵沒湊過來,聽完這話猶疑地瞧著他。
“我聞著你怎么像是純人類呢?”她說。
此言一出全車寂靜,而后所有同學齊齊倒吸冷氣退后。女妖大張著嘴,她的滿頭蛇發也嚇得大張著嘴,小牙簽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不,不能吧……”她哆哆嗦嗦,“不能真有人類吧……?”
“他身上味這么重……”“不會真是……”“天老爺啊!”
一個長著獅子腦袋的壯漢急忙敲窗,獅子臉嚇得跟獅子狗似的:“不好了,有人!車上有人!!”
“什么?”“人?!”“人類在哪里!!”
列車外頓時響起聲聲怒吼,呂文均轉眼一看險些靈魂出竅。
他清楚地記得兩分鐘前車站外的情況,無非是啟程的大學生與操勞的爹媽,聒噪的電話聲和飄散的煙。那時他攥著車票昂首挺胸,努力將自己偽裝得像那些精神抖擻的同齡人一樣,仿佛他也要去遠方的大學,而非去省會的復讀學校做一條重頭再來的敗犬。
可現在他徹底不用偽裝了,因為列車外已經沒有一個人了!
眉毛胡子一大把的德魯伊正向蜥蜴人借火,胸毛茂盛如森林的牛頭人正和石膚矮人角力,青面獠牙的惡鬼扛著狼牙棒巡邏,身上的背心印著血紅色大字標語:“寧殺錯,不放過,全力構筑無人家園”。
本市土不拉幾的老火車站只眨眼間就成了百鬼夜行的修羅場,而所有妖怪都盯著列車,上百雙可怖的視線透過車窗刺在他的身上!
“真他媽的有種……”狼牙棒鬼低吼,“秘境邊界一級警報,人類入侵!特勤部隊都給我死過來!”
咣!
當頭一聲報喪似的鑼響,四個穿肚兜的小鬼吭哧吭哧抬著一小轎子跑來。那撐死一立方米的小轎子咣咣咣下來四個少說4米高的可怖惡魔,肌肉之發達眼神之兇煞到好似貓和老鼠里的狗子三兄弟下地獄十八層修行了三百來年,各個脖子上還環著一串時尚輕奢小骷髏頭。
惡魔衛兵聲如洪鐘:“人類在哪里?”
狼牙棒鬼立馬指向呂文均。肚兜小鬼們急忙進轎子,又拿出件件神兵利器:刮毛的刀子、掛肉的鉤、砍骨頭的大斧還有口锃亮的銅鍋……這他媽的是殺豬的玩意,一站式服務到位現點現殺現做了!
呂文均渾身僵硬,要不是以前經過訓練,他的后背就要被冷汗浸透了。通過車窗玻璃的反射他看到了明宵“學姐”與諸多“同學”或懷疑或不安的眼神,或許妖怪學生中的一部分還懼怕人類,但車外的社會妖怪們大有可能會將他開膛破肚燉成一鍋。
這還跑個屁啊。敵我懸殊成這地步,就算下了車也跑不到哪去。那么劫車?利用部分妖怪的恐怖心理挾持妖質?就算僥幸成功了也只會倍增敵意,怕不是到時候燒烤改剁肉餡……
先交流!總之先想個法子糊弄過去!!
“各位不好意思,我好像上錯車了……”
呂文均尷尬地笑著,將手伸進褲兜想拿出車票核對爭取時間。可是他沒摸著那張皺巴巴的紙質車票,卻摸到了一個硬邦邦圓滾滾的玩意。
像是畫軸的頭。
他下意識將那東西扯出褲兜,手抬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車廂內外的妖怪們也隨著他的動作抬高視線,甚至不得不仰起頭來。
因為他從牛仔褲的兜里生生掏出了一張寬約半米的卷軸,好似孫猴子從耳朵眼里掏出金箍棒。
大家的眼神都有點呆滯了,呂文均使勁維持住表情不變。他破開卷軸飛快地瞥了一眼,這短短一瞬間看到的內容,使得他迅速做出決斷。
他毅然轉身,一把拽住明宵學姐的手,笑得熱情而燦爛:“沒錯的學姐,沒錯的!我剛剛又確認了一遍,果然沒走錯。我就是來咱們學校報道的啊!”
明宵一下沒反應過來:“你是新生?那你是什么種族?家傳什么原典啊?”
呂文均負手而立,笑道:“學姐可曾聽說過東海上呂氏?”
明宵學姐又一愣:“沒聽說過……”
“沒聽說過就對了,我也是今早才被父母告知我呂氏一脈的祖地。”呂文均娓娓道來,“這東海上所指乃是‘東海之濱’,在古時歸屬齊國一帶。而這齊國呂氏,正是來源于此地最早一位的封王!”
明宵驚得兔耳朵一豎:“呂氏王,難道是那位太公……!”
“不錯,我先祖正是助武王伐商的姜太公呂尚!”呂文均自豪道,“不瞞各位,我呂文均是齊國呂氏一百一十三世孫,乃是根正苗紅的太公后人。太公軍略神通俱全,我家傳原典正是先祖親著兵書,《六韜》!”
“我的天啊!”“是東方古國的古老血脈。”“他祖上封過神!”
車廂內一片驚呼,哪怕明宵學姐也被這架勢唬住了。她猶豫道:“你真是武成王的后人?那你怎么……”
呂文均毫不慌張:“學姐有所不知。我呂氏一脈效仿先祖之風,崇尚隱世,非大亂不出。當今之世少有爭端,我呂氏樂見太平,與常人共居已久,血脈日漸稀薄。到了我這一代,莫說仙家風骨,任誰看來都與常人無異了。”
明宵頓時明白過來:“原來是混血魔法師……啊不是,混血仙人。”
“不怕各位笑話,我直到今日早上都以為自己是個普通人,若不是父母展示神通本領,告知我時候已到,我是萬萬不信這世上有鬼神一說的。”呂文均嘆息道,“我血脈稀薄,確是難以自證。不過,父母來前曾與我一紙文書……”
他將那卷軸一把攤開:“不知這‘錄取通知書’,可否作為依據?”
那卷軸質地不凡,乃是西方巫師喜好的羊皮卷,上附雷云拱衛的印章,下有龍飛鳳舞的簽字。正中一張標準證件照,正是呂文均的臉孔,其下有燙金大字寫道:
“來自東方古國的呂文均同學:
我們榮幸地通知,您已被特里斯塔魔法學院錄取。
請攜此通知書到最近的車站報到。我們衷心期待與您在校園見面。”
明宵學姐仔細看了幾眼,趕忙用力搖了搖呂文均的手:“對的,對的!想不到本屆新生竟有太公后人,先前誤會真是不好意思,歡迎文均同學加入我校共同學習!”
呂文均迎著車廂內一片崇拜的目光,連忙拱手:“明宵學姐說笑了。我半路出家,對這邊的常識一竅不通。日后還要指望各位同學多多指導提攜,愿與大家共同學習進步。”
“呂同學太謙虛了。”“我們才是指望你多指導啊。”“呂同學我能舔你一口嗎就一口……”“你閉嘴吧丟死妖了!”
誤會化解,車廂內一片歡聲笑語,外面的惡魔守衛眼尖看見了那張錄取通知書,急忙扭頭告知大家散去,又憤憤喊道:“小子,下次出門收斂著點。再犯要給你記檔案了!”
呂文均急忙致歉,和各位同學寒暄幾句,才放下行李箱挑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列車緩緩地開動了,越開越快,越開越快。
它矯健地駛離鐵軌,車廂兩旁伸出數十道蜻蜓般的折疊翼,以能氣死航空動力學專家的優雅氣勢,撲騰著翅膀直沖云霄。
大多數同學都是第一次見這場面,望著白云蒼天大呼小叫。少數妖怪見到呂文均從容不迫地坐在窗邊,暗中感嘆其氣度非凡,古國仙家后人就是和尋常妖怪不一樣。
而呂文均此刻相當崩潰,有種淡淡的想死的沖動。
眼下的危局倒是糊弄過去了。可這火車都長翅膀飛了……
他這復讀學校還怎么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