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不比你現(xiàn)在,規(guī)矩多,去了之后不要把你的野路子帶過去。”
司機一路上絮絮叨叨,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叮囑著溫決云。
溫決云沒有回應(yīng),她剛處理完外公的喪事,困得不行,眼皮子重得抬不起來,實在沒精力和他爭吵,反駁他的謬論。
她爹沈毅,執(zhí)意投身考古,從二十多歲就斷絕和沈家的聯(lián)系,到現(xiàn)在她爹人都死了十幾年了,沈家一直不聞不問,怎么會突然派人來接自己回去。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點奸情干不出這事。
司機也沒管她到底聽沒聽,自顧自說個不停。
“要我說啊,你們縣城長大的,站在云京那些少爺小姐旁邊,簡直就是云泥之別。”
他是打心眼里看不上這小地方的人,窮山蔽水的,能出什么人物。
“唧唧歪歪。”在司機又一次對比云安小縣城的落魄和云京大都市的繁華,溫決云出聲打斷了他,“能安靜會兒嗎?”
她腦子都快炸了!能不能讓她好好休息一下,一路上吵吵不停,聒噪。
“你說什么!”司機的火氣也被激了起來,“我好心提點你。”
他瞪向后視鏡,準(zhǔn)備開懟,卻一下子像癟氣的氣球,話堵在喉嚨口。
鏡子中,女孩安靜地靠在椅子上,皮膚白得過分,側(cè)著頭小憩,眉頭皺著,垂下的睫毛極長,微微顫抖,自帶空靈美感。
“真是個花瓶……”他小聲嘀咕了一句,終是沒再說什么。
車子停在了沈宅門口,剛下車,溫決云就被金光閃閃的“沈宅”兩字閃瞎眼。
“嘖,這錢多的燒得慌。”溫決云癟了癟嘴,走進大門。
王媽迎了上來,還算有禮貌:“溫小姐,這邊請——”
主廳里,坐了個盤核桃的大叔,看著那張與父親相似的臉,無疑是自己的二叔沈堅,那個黃鼠狼,現(xiàn)在沈家的話事人,旁邊沙發(fā)上,還坐了個正低頭刷手機的精致女孩。
“回來了?”沈堅撩起眼皮,目光落在溫決云身上,“一路辛苦了。”
他把核桃往桌子上輕輕一放,翹起二郎腿,開始審視。
眼前的女孩穿著一身素凈的旗袍,深紫色的長發(fā)用一只白玉簪挽著。遺世獨立,不染煙火。
可偏偏手上又提了個繡著小黃鴨的布包,有些出格,沈堅一時沒忍住嘴角揚了揚。他想起自己女兒那些名牌包,果然,鄉(xiāng)下來的,就是拿不出手。
溫決云敏銳地瞅見他的小動作,真是冒昧,眉間皺了皺。
她愛惜地?fù)崦艘幌滦“@只歪歪扭扭的小黃鴨,是外公生前繡的,小老頭說是保佑孫女平安,是他做的護包獸。
可事與愿違。“外公放心……”溫決云笑了笑,給自己打氣。
“既然來了,就好好住下。”沈堅臉上堆起慈祥的笑,“以后,沈家就是你家。”
沈堅抬手指了指沙發(fā)上的女孩:“這是你妹妹,沈妍染。”
聞言,沈堅身旁的女孩才放下手機,抬頭看了一眼溫決云。
沈妍染上下打量一番,“穿的什么玩意,土包子就是土包子。”冷哼一聲,掩飾不住的輕蔑,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沈妍染曲起手指,欣賞起自己新做的美甲,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山雞哪能變鳳凰呢。”
溫決云眼睛笑得彎彎的,夾著聲音:“是啊,妹妹,你這美甲晚上上廁所都不用開燈了,我好羨慕。”
沈妍染:“……?”她今天不就十個手指都鑲滿了鉆,有那么亮嘛!
沈堅咳嗽一聲,示意她坐下。“決云啊,聽說你外公走前傳了不少手藝給你,”他開門見山,“二叔有個忙,需要你幫一下。”
沈堅的假笑里透著試探:“家里這些不爭氣的,沒一個懂行,你來看看。”他語氣隨意,但這不是詢問,而是帶著命令。
沈堅打開一個錦盒,拿出一只天青色的瓷碗,質(zhì)感溫潤,如凝脂,似玉,透露著柔和的光澤。
“前幾日淘到一個北宋汝瓷,勝似碧玉,質(zhì)感極佳,但我心里總有些不踏實。”沈堅笑容依舊,眼神卻銳利幾分,盯著溫決云的一舉一動。
溫決云心一動,現(xiàn)今存世的汝瓷屈指可數(shù),幾乎見十假十,用這來試探,真覺得她就是個鄉(xiāng)下來的土鱉?
她沒去碰那個瓷碗,只是微微俯身,目光掃過,就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
“確實是個好東西,青如天,面如玉,蟬翼紋,晨星稀,有“雨過天青云破處”之譽……”溫決云抬眼,聲音淡淡的說道。
沈堅聽到她的評價,笑了笑,果然,鄉(xiāng)野出身,不值得一提。
“但是,”溫決云頓了一下,接著說,“真品氣泡稀疏,分布自然,非人工可仿,這瓷碗氣泡密集整齊,年齡應(yīng)該……不超過她。”
溫決云歪頭,揚了揚眉毛,手指向沈妍染。
沈堅臉上的笑容僵住,手里盤核桃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你胡說什么!”沈妍染氣急敗壞,大聲反駁道,“這個瓷碗兩百萬,是云京博物館周教授鑒定過的。”
“溫決云你一個鄉(xiāng)下來的,別在這裝模作樣,懂什么文物,張口閉口幾句詩,別在這兒亂講。”
“沈妍染!”沈堅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說了。
“爸。”沈妍染扭捏了一下,“她說這個是贗品!不僅打周教授的臉,更拂了您的臉面啊。”
沈堅皺眉,他自然知道這瓷碗是假的,但這事整個沈家,只有他知道,就連她女兒沈妍染也不知道,他沒想到溫決云一眼看穿,還敢直接點破,這丫頭,原先認(rèn)為是個好拿捏的孤女,沒想到,溫諸林那老東西,死之前還傳了她真本事,不過,一個弱女子罷了,不足為懼。
沈堅揮了揮手,讓下人把東西拿走,他沒有回應(yīng)剛才的答案。
沈堅端起已經(jīng)涼了的茶,抿了一口,數(shù)息間,笑容恢復(fù)了平常的模樣,又開始了他的偽善,仿佛剛才的事沒有發(fā)生。
“真真假假,鬧著玩的,不必糾結(jié)。”他語氣一轉(zhuǎn),帶著刻意的關(guān)心,“不過決云啊,你今年二十了,也該考慮婚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