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什么?富貴險中求!你看CFC,美國銀行不就要救了嗎?一個道理!”湯姆揮舞著手臂,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些,引來附近幾個同事側目。他渾然不覺,或者說,已經陷入了一種賭徒般的偏執和狂熱。
他將自己能調動的現金、甚至部分信貸額度都壓了上去,試圖通過不斷攤平來拯救自己深套的倉位,幻想著一次奇跡般的反彈就能徹底翻身。他看不見那越堆越高的債務和風險,只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帶給他無盡痛苦和虛假希望的綠色數字。
應用材料公司。
陳美玲今天的工作效率極低。她坐在隔間里,面前的制程數據報表半天沒翻一頁。手機就放在手邊,屏幕常亮,顯示著AHMI那令人心驚肉跳的走勢圖。
她的內心在天人交戰。賬面上那不斷增長的巨額浮盈是如此的誘人,又是如此的虛幻。每一次股價反彈,都讓她覺得利潤在蒸發,心在滴血。
同時,一種是不是該見好就收的念頭瘋狂滋長。
更讓她不安的是,李太太居然在午餐前給她發了一條短信:“美玲,AHMI跌得太狠了,聽說可能有轉機。我打算放兩萬塊進去搏個反彈,就當玩玩了。你要不要也放點?賺個零花錢。”
連李太太都動心了!陳美玲看著這條短信,手指微微發顫。李太太的消息一向靈通,她都覺得可以搏一搏,那是不是意味著......真的有可能被救活?
巨大的誘惑和更巨大的恐懼交織。她終于忍不住,給兒子發了條長長的語音郵件(手機通話不方便,且她需要組織語言):
“小辰,媽媽知道你有主意,但是媽媽心里實在慌。你看CFC好像有救了,這個AHMI會不會也有人救?咱們賺的已經夠多了,要不....先賣掉一部分?把錢拿到手里才踏實啊。媽媽不是不信你,是這市場太嚇人了....”
發送后,她坐立不安地等待著。
幾分鐘后,陸辰的回復來了,不是語音,是一封簡短的電子郵件,內容冷靜得像一份財務分析報告:
“媽,CFC與AHMI有本質不同。CFC體量更大,業務更傳統,與兩房和整個住房貸款體系捆綁更深,牽扯利益方太多,所以有人愿意談,是為了避免系統性沖擊,過程也會很漫長。AHMI是純粹的次貸投機者,杠桿更高,資產更毒,此刻是純粹的負資產。銀行談判是為了在破產清算中爭取更多債權份額和處置主導權,不是為了救它。任何反彈都是破產前流動性耗盡的最后一次抽搐。我們的目標價位尚未到達。請勿被市場噪音干擾。信任我?!?/p>
沒有多余的情緒安撫,只有冷靜的邏輯分析和斬釘截鐵的結論。陳美玲反復讀了幾遍,尤其是目標價位尚未到達和信任我這幾個字。她想起兒子之前一次次精準的判斷,想起那輛勞斯萊斯帶來的底氣和今天自己在太太圈的從容。她咬咬牙,關掉了股票軟件,將手機鎖進抽屜。
兒子是天才。她必須相信天才。
時間在焦慮,期待,狂躁和冷靜的詭異交織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紐約的談判會議在深夜陷入僵局后短暫休會,旋即再次召開。雙方律師唇槍舌劍,就破產文件的具體條款,員工遣散方案,資產保全措施進行著最后的,也是徒勞的扯皮。AHMI的高管們知道大局已定,只是在為自身爭取盡可能好的離職條件和法律免責空間。
加州逐漸入夜。但對于許多關注此事的人來說,這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陸文濤深夜起來喝水,看到兒子房間門縫下還透出燈光。他輕輕推開門,看到陸辰并沒有在看電腦,而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寂靜的社區和遠處舊金山灣方向隱約的燈火,背影沉靜。
“小辰,還沒睡?”
“爸,快了?!标懗經]有回頭,聲音平靜,“明天早上,應該就有結果了。”
陸文濤走到兒子身邊,與他一同望向窗外?!澳?...真的不擔心萬一?”
“沒有萬一?!标懗睫D過頭,窗外的微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爸,這不是賭博。這是基于數學和人性必然的推導。泡沫吹到最大時,破裂是唯一結局。只是大多數人被泡沫的光彩迷惑,不愿相信,或者相信自己能在破裂前逃離。AHMI,就是第一個被戳破的,色彩最絢爛也最脆弱的泡沫?!?/p>
陸文濤似懂非懂,但兒子話語中那種絕對的確定性,讓他紛亂的心徹底安寧下來。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爸信你。早點睡?!?/p>
2007年8月1日,周三。東部時間,清晨六點。
經過徹夜的談判和最后掙扎,一切塵埃落定。
AHMI公司官網、SEC公告系統,以及各大主流財經媒體,同時被一條簡短的新聞稿刷屏:
“美國住房抵押貸款投資公司今日宣布,由于無法獲得必要的流動資金以維持運營及償還到期債務,公司董事會已通過決議,將立即終止絕大部分業務運營,解雇所有員工,并依據美國破產法第十一章,向紐約南區破產法院申請破產保護。公司已指定律師事務所作為破產重組顧問....”
沒有奇跡,沒有白衣騎士,沒有最后一刻的拯救。
只有冰冷的、官方的、蓋棺定論般的文字。
昨夜還在6-7美元之間搏殺,夢想著反彈奇跡的多頭們,瞬間墜入冰窟。那些抄底的資金,那些湯姆們押上的全部身家和希望,在這一刻,價值無限趨近于零。
而在帕羅奧圖,陸家。
陸辰在清晨的晨光中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手機,看到了這條早已在他預料之中的新聞。
他平靜地起床,洗漱,走到客廳。
父親陸文濤已經坐在沙發上,手里握著手機,屏幕上是同樣的新聞,他臉上的表情凝固著,像是狂喜到來前瞬間的空白。
母親陳美玲從廚房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看到父子倆的樣子,似乎預感到了什么,聲音有些發緊:“怎么了?是不是....”
陸辰看向父母,點了點頭,聲音清晰而平穩:
“結束了?!?/p>
“AHMI,破產了?!?/p>
“我們的期權,現在是深度實值。利潤,已經鎖定了?!?/p>
客廳里一片寂靜。只有窗外早起的鳥兒,在加州清澈的晨光中,發出清脆而無憂的鳴叫。
陸辰喃喃道:“這個舊的時代已隨著這家公司的破產公告,被撕開了一道再也無法彌合的,巨大的裂口,可很多人還像鳥兒哪有無憂無慮?!?/p>
“今天開盤,股價山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