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31日,周二。
紐約,曼哈頓中城某家頂級律所的密閉會議室。長條桌兩側,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一邊是AHMI僅存的幾位核心高管:CEO馬丁·索頓、CFO艾琳·莫里斯,以及一位雙眼布滿血絲的法律總顧問。他們像一群等待最終宣判的囚徒,僅存的體面掩蓋不住從骨子里透出的疲憊和絕望。
另一邊,是以摩根大通、花旗銀行為首的債權人委員會代表,以及他們聘請的,以冷酷高效著稱的重組律師和財務顧問團隊。
他們西裝革履,面無表情,面前攤開的文件堆疊如山,每一頁都代表著AHMI無法償還的債務和正在急劇貶值的抵押品。
這不是談判,更像是驗尸報告前的最后確認。
“基于目前的市場估值和資產變現預期,”摩根大通的代表,一位戴著金絲眼鏡、語調沒有任何起伏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念著手中的文件,“即使進行最樂觀的破產重組,貴公司股東權益歸零的概率超過99.5%。債權人回收率初步預估在15%到25%區間,且存在巨大不確定性。”
“就沒有任何其他方案了嗎?”索頓的聲音沙啞干澀,帶著最后一絲掙扎,“如果我們能獲得一筆過橋貸款,哪怕只是幾億美元,撐過這段時間,等市場情緒穩定.....”
“市場情緒?”花旗的代表,一位短發干練的女性,毫不客氣地打斷,“索頓先生,市場對貴公司的情緒已經不再是恐慌,而是徹底的拋棄。你們的商業票據市場已經關閉,回購交易對手在瘋狂追索抵押品,連你們自己發放的貸款都無力撥付。過橋貸款?哪家機構會在這個時候,把幾億美元扔進一個正在沉沒、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它正在沉沒的火山口?”
會議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
“我們....和花旗的一些高層,私交還不錯....”莫里斯試圖動用最后一點人脈籌碼,聲音微弱。
“艾琳,私人關系在幾十億美元的風險和銀行股東利益面前,毫無意義。”花旗的女性代表語氣緩和了一些,但內容依舊冰冷,“委員會的一致意見是:有序破產清算或尋求破產保護下的資產出售,是唯一能盡可能保全債權人利益、并避免風險進一步無序擴散的路徑。拖下去,只會讓殘值蒸發得更快,把更多機構拖下水。”
索頓癱坐在椅子上,最后一絲力氣仿佛被抽空。他環顧這間豪華的會議室,窗外是曼哈頓永不熄滅的璀璨燈火,那里代表著資本世界的繁榮與冷酷。他曾是那里的一員,是舞會中的主角。而現在,舞會還沒結束,他卻即將被永遠地驅逐出場。
“我們需要....時間準備公告,安撫員工....”他幾乎是呻吟著說。
“你們有24小時。”摩根大通的代表合上文件夾,站起身,“明天市場開盤前,必須發布明確的公告。拖延只會引發更混亂的擠兌和訴訟。這是為你們好,也是為市場好。”
會議結束。債權人代表們魚貫而出,沒有多余的寒暄。留下AHMI的高管們,在驟然空蕩的會議室里,面對著無法挽回的終局。
與此同時,金融市場卻上演著最后的瘋狂。
AHMI股價在昨日暴跌40%后,今日開盤于6.20美元。隨后,如同瀕死者的回光返照,開始劇烈震蕩。
盤前,有知情人士向幾家財經媒體透露:AHMI與花旗銀行的拯救性談判已進入關鍵階段,可能涉及資產剝離和注資。
幾乎同時,另一則消息傳來:美國銀行與CFC的談判取得積極進展,可能以購買優先股方式注入資金。
這兩條消息,在血流成河的市場上,如同黑暗洞穴盡頭突然出現的一點微光,瞬間吸引了無數飛蛾。
“大銀行要出手了!”
“CFC都能救,AHMI說不定也有戲!”
“跌了90%了,還能跌到哪去?博一把反彈!”
僥幸心理、抄底**,對大而不能倒的盲目信仰,混合著全球各地涌入的,試圖火中取栗的投機資金,其中不乏來自歐洲,亞洲尋找超跌機會的基金,開始在AHMI這只瀕死巨獸的軀體上,進行最后的狂歡搏殺。
股價像是被無形的手反復拉扯:
6.00 ... 6.80 .... 6.20....7.10.... 6.50...6.90....
分時圖劇烈波動,成交量再次放大。多空雙方在狹小的價格區間內展開白刃戰,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巨額財富的轉移和幻滅。
加州,圣克拉拉,英特爾園區。
陸文濤強迫自己盯著屏幕上的電路圖,但思維根本無法集中。他手機上的行情軟件每隔幾分鐘就自動刷新,那個在6-7美元之間瘋狂跳動的數字,像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每一次沖上7美元,他都感覺呼吸一窒;每一次跌回6美元,又稍微松口氣,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焦慮:萬一……萬一那些傳聞是真的呢?萬一花旗真的出手了呢?那他們的利潤……
他忍不住給兒子發了條信息:“股價波動太劇烈了,又在傳花旗可能救它。我們要不要....”
陸辰的回復很快,依舊簡短:“垂死掙扎。噪音。勿看。”
簡單的六個字,卻像一盆冰水。陸文濤深吸一口氣,關掉了行情推送,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相信兒子,必須相信。但那種置身于巨大財富波動中心的煎熬,實實在在。
隔壁工位,傳來湯姆壓抑著興奮又帶著神經質的聲音,他正在和另一個也下了場的同事低聲交談:“看到沒?又拉起來了!7塊了!我就說肯定有救!那些大銀行不會看著它死!我算過了,只要回到10美元,我就全回來了,還能賺一筆!”
他眼睛發紅,因為連續失眠和情緒亢奮而布滿血絲,手指在計算器上按得啪啪作響。“我又從老杰克那兒借了點,加上之前的,均價現在差不多拉到10塊了!就等這一把!”
他口中的老杰克是部門里一位快退休的老工程師,顯然也被湯姆說動了。另外兩個同事,一個投了一萬,一個投了兩萬,雖然金額不大,但也聚精會神地關注著行情,臉上交織著緊張和期待。
“湯姆,穩一點...”那位投了兩萬的同事有些不安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