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3日,周五。
這一周的最后交易日。
開盤前的氣氛異常詭異。CNBC早間節目里,兩位分析師正在激烈辯論。一位堅持認為10美元是技術強支撐,恐慌已過度,另一位則冷冷反駁:當基本面崩潰時,技術支撐就像紙糊的墻。
九點二十五分,集合競價結束。AHMI以10.05美元平開,比前日收盤微跌。
開盤最初半小時,股價在10美元至10.20美元之間窄幅波動,成交量低迷。許多交易員已經提前進入周末狀態...對于一只似乎注定要死的股票,再多關注似乎已無意義。
然而,上午十點整,異變陡生。
一筆五萬股的買單突然涌入,將股價瞬間推高至10.40美元。緊接著,更多買單出現,10.60...10.80...11.00...
“有資金在進場!”交易大廳里響起驚訝的聲音。
“是誰?這種時候還敢買?”
“也許是空頭回補?或者...真有不怕死的?”
到上午十一點,股價已沖至11.80美元,漲幅超過17%。這突如其來的反彈讓死寂的市場激起些許漣漪,甚至帶動了其他幾只遭受重創的金融股短暫翻紅。
英特爾公司,陸文濤看著這波反彈,心跳微微加速。他打開與兒子的聊天窗口,輸入:“反彈了,到11.8。要行動嗎?”
幾秒鐘后,回復來了:“不用。觀察成交量。”
陸文濤切到期權報價界面。他們持有的8月20美元看跌期權,因為正股反彈和時間流逝,市場價格從昨日收盤的約11.50美元/手,回落至10.20美元左右。賬面浮盈瞬間縮水數十萬美元。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關掉交易軟件,回到代碼編輯器界面。但那些綠色的數字在他腦海里跳動,誘惑著他:現在平掉一半倉位,就能鎖定超過一百萬美元的利潤...
他的同事湯姆,在看到股價從10美元反彈至12美元時,蒼白的臉上驟然煥發出病態的紅光。“我就知道!10美元是鐵底!跌不動了!”
他幾乎要歡呼出來,之前因為跌破成本價而瀕臨崩潰的神經瞬間被注入強心劑。他不顧一切,甚至動用了信用卡的預借現金額度....利率高達12%....在股價回落到11.50美元附近時,再次加倉,均價11.45美元。加上之前買入的均價16美元,他的總持倉成本被攤薄至約14美元。
“這次肯定見底了!破產?這么大的公司,怎么可能說倒就倒!”湯姆對鄰座另一位平時也愛談論股票的同事信誓旦旦,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那位同事受他感染,也在11美元附近小倉位試探性買入了兩百股。
“就當賭一把,”他笑著說,“萬一真反彈了呢?”
中午休市時,AHMI股價維持在11.60美元左右。交易大廳里有了久違的輕松交談,有些人開始討論周末計劃,仿佛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
然而,下午一點剛過,風云突變。
一份署名獨立信貸研究機構燈塔分析的緊急報告,通過彭博,路透和幾家收費高昂的專業數據服務商迅速流傳。
報告標題刺眼:【AHMI:流動性枯竭與破產倒計時...未來七日的生存概率分析】。
報告措辭尖銳,毫不留情:
“基于對AHMI截至7月12日的可核實現金頭寸,未來七日到期債務,總計18.7億美元,可變現資產的市場折價率,我們估計其持有的AAA級MBS當前市場折價率為15-20%,而較低評級部分可能高達40-50%,以及主要交易對手已正式通知的抵押品追加要求,總計約9.3億美元的綜合分析,我們得出結論:
AHMI在未來七個交易日內獲得足夠流動性以償還到期債務的概率低于5%。
若無奇跡般的白騎士注資,需至少25億美元,或政府直接干預,AHMI在7月31日前申請Chapter 11破產保護將是唯一可能的結果。
在破產清算情境下,根據我們保守估計的資產回收率,股東權益可能完全歸零。債券持有人回收率預計在15-35%之間,具體取決于債務優先級。”
報告最后附上了一張令人絕望的時間表:
7月16日(周一):4.2億美元商業票據到期
7月17日(周二):與高盛的利率互換需追加抵押品,約1.8億美元
7月19日(周四):6.5億美元資產支持商業票據到期
7月20日(周五):3.2億美元回購協議到期,且抵押品折扣率已被交易對手上調至45%
這份報告的出現,如同在即將熄滅的灰燼上潑了一桶汽油。市場剛剛因為短暫反彈而生出的一絲僥幸,瞬間被燎原的恐慌吞沒。
“誰做的這份報告?”交易大廳里有人驚呼,“數據太詳細了!連具體的交易對手金額都有!”
“肯定是內部人泄露的...或者是那些做空的大基金...”
在曼哈頓中城的黑隼資本辦公室,理查德·沃恩正悠然品嘗著下午茶。報告是他授意并資助的研究合作方的杰作,成本不菲...燈塔分析收取了二十五萬美元的特別研究費....但效果立竿見影。
他要的不只是股價下跌,而是徹底摧毀市場對這家公司殘存的任何幻想,加速其死亡進程。同時,這份報告也是給其他做空者的信號:時機已成熟,可以加大押注了。
更精妙的是,報告中隱含了另一層信息:AHMI的倒下將不是孤立事件,其持有的龐大MBS和CDO資產一旦被拋售,將拉低整個結構化信貸產品的估值,進而威脅到持有類似資產的其他金融機構。
這正是沃恩下一步要做的....做空整個金融鏈條。
股價應聲暴跌。
從12美元的高位垂直墜落。
11.00...10.50...10.20...10.10...10.05...下午兩點時,股價已回到10美元附近,將上午的反彈成果全部吞噬。
湯姆臉上的紅光早已褪盡,只剩下死灰一般的絕望和冷汗。他盯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綠色數字....現在是紅色了...手指冰涼,大腦一片空白。
信用卡賬單,房貸,女兒秋季學期的學費,妻子一直想換的那輛新車...這些數字與股價下跌的陰影重疊在一起,幾乎讓他窒息。他的平均成本是14美元,現在股價10美元,虧損已超過28%。如果算上信用卡債務的高昂利息...
他顫抖著手打開交易軟件,光標懸停在賣出按鈕上,卻怎么也按不下去。賣出,就是確認虧損,就是承認失敗。但不賣,萬一再跌呢?
最終,在股價反彈至10.20美元的瞬間,他閉著眼睛點擊了全部賣出。成交價:10.18美元。
總虧損:約三萬八千美元,加上信用卡利息,實際損失可能超過四萬。
他癱坐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鄰座那位跟著他買入的同事,早在股價跌破11美元時就止損離場,虧損約一千美元,此刻正同情地看著他。
“湯姆,你...還好嗎?”
湯姆沒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盯著已變為灰色的持倉界面。
下午的交易在一種沉悶的恐慌中進行。偶爾有零星買單試圖托住股價,但很快就被更大的賣壓擊潰。
最終,收盤鐘聲響起,AHMI股價定格在10.02美元,艱難地守在10美元心理關口之上,但日線留下一根長長的上影線,像一面投降的白旗,也像一座新立的墓碑。
單周累計跌幅:41.3%。
“10美元僅僅是開始,下周還會狂跌。”陸辰給陸文濤發了消息,然后繼續閱讀著【黑天鵝】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