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11日,周三。
紐約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彭博終端的熒光已經照亮了交易員的凝重面孔。隔夜倫敦市場傳來的消息并不樂觀...歐洲銀行間美元拆借利率(Libor)連續第三日跳漲,三個月期Libor已升至5.35%,創下2001年以來的新高。
這意味著全球銀行體系對彼此的信任正在瓦解,持有美元者惜貸,需要美元者焦慮。
AHMI的股價像一塊被不斷鑿擊的冰面,裂縫蔓延,碎屑紛飛。前一日收盤于12.75美元的微弱抵抗,在更多關于其融資失敗,交易對手抽離的傳聞中化為烏有。
開盤鐘聲未落,做市商已報出低得驚人的報價:11.80美元,直接跌破12美元整數關口。
“花旗剛剛把AHMI商業票據的評級從A-2下調至A-3。”一位交易員對著耳機低聲說,“貨幣基金按規定不能再持有了。”
開盤后的前十五分鐘,成交量異常清淡。這不是平靜,而是暴風雨前的死寂.....持有者要么早已逃離,要么被深套至此已無力割肉,而潛在的買家則在觀望,等待更明確的死亡信號。
11.50...11.20...11.00...股價以每分鐘幾美分的速度陰跌,每一分錢的下滑都伴隨著電子交易系統中自動觸發的止損單。到上午十點半,股價已觸及10.90美元,跌幅超過14%。
AHMI總部,二十八樓。
風險管理部的開放式辦公區彌漫著一種詭異的安靜。往常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稀疏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低聲交談。
“聽說倫敦那邊完全停止接受我們的CDO作為回購抵押品了。”
“高盛發來通知,要求我們為那筆利率互換追加五千萬美元的抵押。”
“HR部門今天早上悄悄刪掉了三個招聘職位。”
角落的工位上,四十五歲的債務工具分析師羅伯特·陳盯著屏幕上自己員工持股賬戶的余額,手指冰涼。他在AHMI工作了十二年,每年都將獎金和部分工資投入公司股票購買計劃,均價約28美元。如今這筆原本價值八十多萬美元的退休保障,已縮水至不足三十五萬,而且還在持續蒸發。
他想起昨晚妻子問的那句話:“羅伯特,我們還能按時支付薩拉的大學學費嗎?”他當時含糊地應了一聲,說自己有辦法。
辦法?他能有什么辦法?除了祈禱股價反彈,或者至少不要再跌。
他的同事,三十出頭的交易支持專員麗莎,正偷偷在Monster上更新簡歷。她加入公司才三年,還沒攢下多少股票,但房貸月供和曼哈頓的高昂生活成本讓她倍感壓力。上周五的反彈給了她一絲希望,但本周連續的暴跌徹底擊碎了幻想。
今天早上,部門主管召集簡短會議時那句公司正在積極尋求所有戰略選項的官話,在她聽來無異于裁員預告。
她瞥了一眼辦公區另一端的高級副總裁辦公室。透過玻璃墻,能看到副總裁正在焦躁地踱步,對著手機說著什么,手勢激烈。
那位副總裁在2006年公司股價40美元時貸款買了斯卡斯代爾的一棟別墅,聽說月供就要兩萬五千美元。
麗莎低下頭,繼續修改簡歷中的當前職位描述。她需要在這艘船徹底沉沒前,找到一艘救生艇。
午后,跌勢稍緩,但每一次微弱的反彈嘗試....哪怕只是從10.90美元回升到11.05美元...都會立刻遭遇賣壓。這是典型的死貓反彈,缺乏持續買盤支撐的微弱掙扎。
最終收盤鐘聲響起,AHMI股價定格在11.05美元,單日下跌13.3%。日K線圖上,這已是連續第六根陰線。
成交量萎縮至三周來的最低點,這不是賣壓減輕,而是流動性枯竭的征兆.....市場上愿意接手這只股票的資金,已經少得可憐。
7月12日,周四。
隔夜亞洲市場傳來的消息更加不妙。日本三大銀行...三菱UFJ、瑞穗、三井住友...均宣布將收緊對美國房地產相關資產的風險敞口審查。【日本經濟新聞】頭版標題直白得刺眼:“美國次貸危機深化,日本金融...警戒”。
紐約時間早上七點,美聯儲發布最新的褐皮書,地區經濟調查報告,其中關于房地產市場的描述用詞謹慎但指向明確:“全國范圍內住宅房地產市場持續走弱...信貸標準明顯收緊。”
市場解讀:美聯儲看到了問題,但還沒有準備好干預。
AHMI以10.80美元低開,隨即再次開啟陰跌模式。
10.50...10.20...10.00...股價在十美元整數關口上方反復掙扎,像溺水者試圖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上午十一點,路透社快訊彈出:“消息人士稱,AHMI已聘請著名破產重組律師事務所....威嘉律師事務所為顧問。”
這條消息如同最后的喪鐘。威嘉是全球最頂尖的破產重組律所之一,以處理安然,世通等巨型破產案聞名。聘請威嘉,等于公開承認公司已瀕臨破產邊緣。
股價應聲擊穿10美元,9.95...9.80...9.65...
英特爾園區,陸文濤在洗手間隔間里刷新手機頁面,看到9.65美元這個數字時,呼吸微微一滯。
行權價20美元,現價9.65美元。每股內在價值已達10.35美元。2000手期權,僅內在價值就超過兩百萬美元。
他想起兒子昨晚的話:“當市場開始討論破產律師時,就說明連最后的法律程序都已經在準備中了。這不是猜測,這是倒計時。”
走出隔間,他在洗手臺前遇到同事湯姆。湯姆的臉色灰敗,眼下的黑眼圈濃重得像被人打過。兩人目光在鏡中相遇,湯姆迅速移開視線,匆匆洗手離開。
湯姆在周二股價反彈至11.50美元時又沖了進去,均價大約11.20美元。現在股價跌破10美元,湯姆虧損已超過20%,而且那部分資金據說是他準備用來支付女兒夏令營費用的。
陸文濤心中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他既慶幸自己聽從了兒子的判斷,又對湯姆的困境感到些許不忍。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擦干手,回到自己的工位。
兒子說過:“在這個市場上,同情心是奢侈品。”
午后,賣壓稍有緩解,但買盤依舊稀薄得像撒哈拉沙漠的雨。最終收盤于10.12美元,艱難地收在10美元上方,這只是暫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