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19日,周一,距離NEWC破產還有14天。
庫比蒂諾高中的經濟學課堂,氣氛有些微妙。
布朗先生站在講臺前,沒有立刻開始講課,而是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資產價格與市場信心....以美國房地產市場為例。”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教師特有的、試圖啟發思考的表情。
“同學們,周末有沒有人關注新聞?或者,有沒有人和家人討論過買房的事?”他笑著問。
教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幾個學生舉手,包括李維。
“很好。”布朗先生點頭,“李維,你來說說。”
李維站起來,有點緊張地推了推眼鏡:“我爸媽...他們去年在圣何塞買了套投資房。他們說,硅谷房價漲得很快,而且租金可以覆蓋月供,還有正現金流。”
“很好的例子。”布朗先生示意他坐下。
“這就是典型的良性循環,房價上漲帶來財富效應,吸引更多投資。投資增加需求,進一步推高房價。而健康的就業市場和人口流入,提供了基本面的支撐。”
他走到黑板前,畫了一個簡單的循環圖。
就業增長,人口流入,住房需求上升,房價上漲,財富效應,更多投資。
“所以,”布朗先生總結道:“從宏觀角度看,美國房地產,尤其是硅谷這樣的創新中心,其上漲是有堅實基礎的。短期內或許有波動,但長期趨勢向上。”
他說得流暢而自信,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學定律。
陸辰坐在座位上,面無表情。
布朗老師畫的循環圖沒有錯,但那是一個理想模型。
它沒有包含幾個關鍵變量:過度寬松的信貸標準,欺詐性貸款文件,居民債務杠桿率飆升,以及隱藏在MBS和CDO里的系統性風險。
這個模型,就像一張畫在紙上的笑臉,貼在即將決堤的大壩上。
“陸辰。”布朗先生忽然點他的名,“你是新同學,而且我看你似乎有不同的想法?可以分享一下嗎?”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陸辰緩緩站起身。他不想在課堂上爭論,那沒有意義。但他也無法點頭附和那些在他看來已是墓志銘的論調。
“我認為..”他選擇措辭:“任何資產價格的上漲,如果嚴重偏離收入增長和租金回報率,都可能存在泡沫。而泡沫的破裂,往往始于信貸的收緊或壞賬的暴露。”
他說得很克制,沒有提及NEWC,沒有提及次貸。
布朗先生挑了挑眉,顯然對這個偏離主流的觀點感興趣,但并未深究。
“很好的風險意識。確實,任何投資都要考慮安全邊際。請坐。”
課堂繼續。布朗先生開始講解GDP的計算公式,但陸辰能感覺到,有幾個學生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解。
課間,李維和陳凱圍過來。
“你剛才說的...挺大膽的。”陳凱壓低聲音,“布朗老師自己好像就在買房。我周末去超市,看見他和一個房產經紀在咖啡區算東西。”
李維則說:“我爸媽昨晚吃飯時還在說,他們那套投資房的估價又漲了。他們想用增值部分做現金再融資,貸出筆錢,再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說這叫用銀行的錢賺錢。”
陸辰聽著,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杠桿疊加杠桿。
債務壘高債務。
這正是泡沫末期最瘋狂的征兆。
當所有人都以為房價永遠漲,借貸就是免費的財富時,崩塌就不遠了。
“你爸媽的貸款是固定利率嗎?”陸辰問李維。
“好像前兩年是固定的,很低。后面會浮動。”李維不太確定,“經紀人說沒事,因為房價漲得比利率快,到時候可以轉貸或者賣掉。”
陸辰沒再說什么。
他很清楚,未來當利率重置時,如果房價停滯或下跌,這些投資房會瞬間變成吞噬現金流的無底洞。
下午放學,父親的車來得比平時早。
陸文濤的臉上有明顯的急切。
“快上車。”他一見陸辰就說。
車子駛出學校,陸文濤立刻開口:“NEWC開盤就跌了。”
陸辰并不意外:“多少?”
“開盤價25.90,直接跳空低開。”陸文濤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緊,“現在..你自己看。”
他等紅燈時,把手機遞給陸辰。小小的屏幕上,是交易軟件的股價走勢。
NEWC:$25.43,跌幅-2.65%。
跌破了26美元關口,正在向25美元滑落。
成交量明顯放大。盤口賣壓沉重。
“有什么新聞嗎?”陸辰問。
“有。”陸文濤語氣凝重,“《華爾街日報》午間發了一篇報道,引用匿名內部人士的話,說NEWC可能無法獲得足夠的緊急融資來維持運營。而且報道里提到了高管交易。”
陸辰眼神一凜:“高管交易?”
“對。”綠燈亮起,陸文濤一邊開車一邊說,“報道說,過去三個月,NEWC的CEO和CFO通過預先安排的交易計劃減持了超過價值300萬美元的股票。而同時,公司的公開表態一直是前景樂觀,問題可控。”
陸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這就對了。
信息差。
散戶和普通投資者還在看周末那份澄清公告,相信管理層的樂觀陳述。
最高層的人,那些能看到最核心財務數據、最清楚現金流狀況的人,卻在悄悄撤離。
他們不一定都清楚公司會破產,但他們一定知道,情況遠比公開說的糟糕。
用預先安排的交易計劃來減持,既能規避內幕交易指控,又能在高位套現。
至于那些相信他們言論的散戶和員工?
只是燃料。
“還有更諷刺的。”陸文濤補充道,“報道里提到,有數據顯示,NEWC部分高層親屬或關聯賬戶,近期購入了該公司的看跌期權,雖然規模不大,但方向明確。”
公開唱多,私下做空。
典型的華爾街戲碼。
只是這一次,發生在了一家即將成為次貸危機第一塊墓碑的公司身上。
“爸。”陸辰睜開眼,“這說明,崩盤已經進入倒計時了。高管們可能在賭公司還能撐一陣,或者能等到政府救市。但他們減持和買看跌期權的行為本身,就是最明確的信號,他們自己都不信自己能活下來。”
回到家,父子倆第一時間打開電腦。
NEWC的股價像斷了線的風箏:$25.12,跌幅-3.85%。
已經跌破了25.20的關鍵支撐位。技術圖形徹底走壞。
陸辰調出他們的期權持倉。
標的:NEWC看跌期權(行權價$5,4月6日到期)
當前報價:$1.47
持倉市值:$25872
浮盈: $10912
本金1.5萬,浮盈接近1.1萬。收益率72.7%。
數字冰冷而刺眼。
陸文濤盯著屏幕,呼吸有些急促。
這不是紙上富貴,這是真金白銀的浮動盈利。
他兒子,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在四天前,用工程師都未必能完全理解的金融工具,押注了這一切。
“他們....真的會破產嗎?”他再次問出這個問題,但語氣已經不同。
之前是懷疑,現在是尋求確認。
“會。”陸辰斬釘截鐵:“而且很快。現在每跌一美元,市場對它的信心就崩塌一分。融資渠道會迅速枯竭。它撐不到四月。”
他調出日歷。今天是3月19日。距離4月2日,還有14天。
“接下來兩周,任何負面新聞都可能成為壓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陸辰說:“而我們,只需要持有,等待。”
電話響了。
是母親從魔都打來的。
陸文濤接起,按了免提。
“文濤!”母親的聲音興奮依舊,“合同簽了!比掛牌價高6%!全款!過戶手續下周就走!我機票訂了,4月3號到舊金山!”
4月3號。NEWC申請破產保護的第二天。
陸辰和父親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復雜。
“美玲,你聽我說...”陸文濤試圖做最后的努力,“這邊房價可能真的到頂了,我們是不是再等等..”
“等什么?我錢都要到手了!你知道現在多少人想換美元出來嗎?機會難得!”母親語速很快,“你們趕緊看房子!要學區好的,社區安全的,最好是新房或者翻新過的!我到了就簽合同!”
“美玲.”
“好了好了,中介又打電話來了,我先掛了。你們抓緊!”
電話斷線。
客廳里一片寂靜。只有電腦風扇的嗡鳴,和屏幕上不斷跳動的,緩緩下墜的股價數字。
NEWC:$24.98。
正式跌破25美元。
陸文濤長長地嘆了口氣,揉了揉臉。
“你媽她4月3號到。”他看向兒子,“如果到時候,貸款買了房,房價開始跌了...她會不會...”
“會。”陸辰替他說完:“她會崩潰,會后悔,會埋怨。但那是以后的事。”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在她崩潰之前,賺到足夠多的錢,多到能覆蓋她的損失,多到能讓她相信,我們走的路是對的。”
陸文濤沉默良久,終于點了點頭。
“接下來怎么做?”
“繼續持有NEWC的期權。”陸辰說,“同時,開始研究Countrywide的看跌期權。等NEWC破產消息確認,市場恐慌時,立刻入場。”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加州黃昏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一片血色。
“爸,次貸風暴真的要來了。”
“而我們。”陸辰的聲音很低:“是這場次貸風暴的收割者。”
屏幕上,NEWC的股價定格在收盤價:$24.76。
單日跌幅-5.1%。
一根猙獰的大陰線,刺穿了所有技術支撐。
“倒計時,進入了最后的兩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