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陸辰離開學校。陸文濤已等在老地方,那輛二手馬自達停在街角樹蔭下。
上車,關門。車內空調嘶嘶作響,隔絕了加州六月下午的燥熱。
“跌穿30了?”陸文濤問,手握方向盤,目視前方,但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他的緊張。
“短暫擊穿,又拉回?!标懗酱蜷_筆記本電腦,將屏幕轉向父親,“但你看這個?!?/p>
他展示出那兩張短期債務到期圖與商業票據市場數據。
陸文濤是工程師,對圖表和數據有天生的敏感。他凝視片刻,眉頭逐漸鎖緊:“它的短期債務...太密集了。如果借不到新錢還舊債...”
“就會違約?!标懗浇釉挘岸坏┦袌鲂岬竭`約風險,就更不會借錢給它。死亡螺旋?!?/p>
“你確定....信貸市場會緊到那種程度?”陸文濤轉頭看向兒子,眼神里有工程師對不確定性的本能抗拒,“我們之前賭CFC,是建立在它業務本身已明顯惡化、媒體開始報道的基礎上。AHMI現在...表面看起來還沒那么糟?!?/p>
“因為它把膿瘡藏得更深?!标懗角袚Q頁面,調出AHMI最新季報的幾處注釋,“看這里,它對Alt-A貸款的分類標準在去年第四季度悄悄放寬了。還有這里,它持有的部分抵押貸款支持證券的信用評級,是靠向評級機構購買咨詢建議來維持的。這些把戲,在流動性充裕時沒人會在意,但當潮水退去....”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卻斬釘截鐵:“爸,這次不是賭博。這是基于數據推演的必然。我們不需要預測市場情緒,我們只需要計算它資金鏈斷裂的精確時間點。而根據這些數據,七月下旬到八月初,就是它的死線?!?/p>
陸文濤沉默地看了那些數字很久。車內只有空調風口的低鳴和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
“五十萬....全投進去?”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澀,“小辰,這不是小數。我們之前從五萬做到五十萬,輸了,最多回到原點。但現在這五十萬如果沒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你媽那邊,光是房租,生活開支,每個月固定開支就上萬。我跟她的工資也只勉強覆蓋。如果這五十萬賠光,我們家的現金流會立刻繃緊。萬一...萬一你判斷的時間點有偏差,或者市場出現意外....”
“不會有意外?!标懗酱驍嗨?,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爸,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你擔心這是僥幸,擔心之前的成功只是運氣。但這不是。”
他看向父親,十六歲的面容上卻映出冷靜眸光:“這是認知差。我們知道的,市場大多數人還不知道。而等到他們都知道時,價格早已一瀉千里。這次做AHMI,和做CFC本質一樣....在市場還心存幻想時,買入恐慌?!?/p>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如果這次成功,五十萬變兩百萬,甚至更多。我們就有足夠的資本,在年底真正的風暴眼....華盛頓互惠銀行,貝爾斯登,雷曼,AIG..到來時,下更重的注。那時,才是改變家庭命運的真正時刻。”
陸文濤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微微發白。他想起三個月前,兒子第一次向他解釋看跌期權時的場景,想起CFC股價暴跌時自己躲在車庫里的狂喜,想起同事杰瑞那失魂落魄的背影。
巨大的機會,與深淵般的風險,像兩條并行的鐵軌,在他眼前延伸。
許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猶豫和恐懼都擠壓出去。
“怎么操作?”他問,聲音已恢復工程師的沉穩,只是微微沙啞。
“分批建倉。”陸辰調出交易界面,“今天股價首次觸及30美元,市場會有心理支撐,可能會反復。我們在30美元附近先建三分之一倉位,如果跌破29.5,再加三分之一,最后三分之一,留到它反彈無力、再次掉頭向下時買入。目標均價控制在2.5美元左右?!?/p>
陸文濤點頭:“現在開始?”
“現在開始?!?/p>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父子二人化身沉默的狙擊手。
第一次下單:股價30.08美元,買入600手AHMI Aug 20 Put,成交均價2.48美元。
第二次下單:午后一波小拋售將股價打壓至29.63美元,陸辰果斷加倉700手,成交均價2.52美元。
AHMI股價在29.5美元附近獲得支撐,緩慢回升至29.9美元。市場似乎認為30美元以下已是超賣區域,少量買盤涌入。
陸辰不為所動,只是靜靜等待。
下午三點四十分,股價回升至30.20美元后,買盤力量衰竭,再度掉頭。
“就是現在?!标懗捷p聲道。
最后一次下單:700手,成交均價2.51美元。
全部倉位建立完畢:總計2000手AHMI 8月20美元看跌期權,總成本499800美元,幾乎用盡全部五十萬資金。
陸辰平掉交易軟件,合上筆記本電腦。
車內一片寂靜。
陸文濤看著兒子平靜的側臉,又看向自己汗濕的手心...方才下單時,他的掌心一直在冒汗,只是強忍著沒有擦拭。
五十萬美元,幾乎全部押注在一家公司,一個方向,一個時間窗口上。
贏了,海闊天空。
輸了,萬丈深淵。
“爸,”陸辰忽然開口,“如果這次賠光了,我們就搬出那棟豪宅,換個小公寓。你繼續上班,我暑假可以去打工。日子總能過下去?!?/p>
陸文濤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你倒是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标懗酵虼巴饬鲃拥慕志?,“是算得清。用五十萬博兩百萬,賠率一比四。而根據我的預測,贏面超過九成。這是數學上絕對值得下的注?!?/p>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況且,爸,我不想再過一遍....那種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事后追悔莫及的人生?!?/p>
陸文濤不知兒子話中深意,只當是少年人對成功的渴望。他伸手,用力揉了揉陸辰的頭發...這個動作他已許久未做。
“賠光了大不了全家吃糠?!彼肿煨α诵Γθ堇镉蟹N豁出去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