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會議室的門口,滿是好奇與期待。
沒過多久,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海倫率先走了進來,費蘭緊隨其后。
在場的這些人大多在三個月前的慶功晚宴上見過。
至于那些沒有參加晚宴的,費蘭也通過后世的資料,對他們的性格、他們的履歷、立場,甚至弱點都熟悉得一清二楚。
“富蘭克林叔叔,我把費蘭帶來了。”
海倫走到羅斯福面前,微微躬身說道。
“很好。”
羅斯福看向了費蘭,表情復雜:“孩子,你判斷得很準確,我們的銀行體系,正如你所預見的那樣,崩潰了。”
“只是,我必須承認一個令人難堪的事實,我沒有提前做任何準備。”
“沒關系的,即便是提前做了準備,但或許也不過是在踩住已經快磨損殆盡的剎車片而已,想要阻止美利堅這輛汽車徹底失控,現在需要的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修。”
“總統先生,請恕我冒昧,這位是……?”
威廉終于開口了。
從早上總統先生提到的‘那位年輕人’、和后面那份危機預案,他早就對這個叫作費蘭的人好奇得很了。
羅斯福這才從專注的傾聽中回過神來,指著費蘭:“諸位,這位是費蘭·羅斯福,我的侄子。”
轟。
費蘭感到一陣電流從脊椎直沖后腦。
那似乎不單只來自他自己的情緒,而是來自這具身體原主的痙攣。
原主私生子出身,本來就極度渴望身份的認同。
而現在,羅斯福家族的話事人,美利堅合眾國的當選總統,在這間聚集了未來國家最高權力的房間里。
不是以私生子、不是以詹姆斯哥哥的兒子、而是以‘我的侄子’四個字來表述。
這毫無疑問是一種認可!
費蘭知道,即使今天他毫無作為走出這間會議室,但僅憑羅斯福這句話,他就足以在整個美利堅橫著走。
這不是狂妄,這是這個國家的政治常識。
此刻的會議桌上,氣氛卻有些微妙。
威廉、科德爾、哈羅德……每一張面孔上都是克制的驚訝和困惑。
羅斯福家族是政治世家,從奧伊斯特貝到海德公園,每一位成年成員的姓名、面孔、履歷,都是他們這些政治圈內人必須掌握的基本情報。
但他們從未聽說過費蘭·羅斯福這個名字。
“費蘭先生,我聽總統先生說,你在三個月前就預判到了這場危機。”
威廉拿起了那份危預案:“而且還提前給出了一份危機預案,請原諒我的直接,你在這份預案中預判了銀行危機的爆發節點、日期、傳染路徑……能告訴我,你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嗎?”
“我做了些調查,首先是黃金,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黃金存量,從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下降了接近百分之十五,這不是秘密,美聯儲每周公報都有披露。”
“但很少有人把它和銀行擠兌的風險直接掛鉤,黃金外流意味著外國投資者和本國富人正在將資產轉移出境,這是對美元信心的根本動搖。”
威廉沒有打斷,認真聆聽著。
“其次是商業票據市場,從二月初開始,優質商業票據的利率在兩周內跳升了八十個基點,但同時,成交量萎縮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費蘭頓了頓:“利率上升而成交萎縮,這不符合正常的供需邏輯,唯一的解釋是,銀行之間不再愿意互相拆借,它們在囤積現金,防備擠兌,這種流動性枯竭,是整個系統性危機的典型前兆。”
“你說黃金外流是公開數據,沒錯,但你忽略了一點,這種外流從1931年歐洲貨幣危機時就開始了,中間有波動,但并沒有引發銀行體系的即刻崩潰,美聯儲和摩根他們都認為,現有的黃金儲備仍在法定要求以上,足以支撐美元。”
“至于商業票據利率,你提到的跳升確實存在,但這主要是因為最近幾周工業產出的進一步下滑,導致市場對短期信用風險評估重新定價,這是經濟基本面的反映,不必然等同于銀行間互信的崩盤。”
“所以,僅憑這兩組數據,你憑什么做出‘三個月內銀行體系必然崩潰’的結論?”
威廉能被羅斯福提名財政部長,自然是這個國家最懂金融的人之一,瞬間便提出了自己的質疑。
“您說得完全正確,威廉先生,單憑這些數據,做不出那樣的結論,所以,我又看了些別的東西,那東西不是報表,是歷史。”
費蘭向前傾了傾身,雙手自然地交疊在桌沿:“1807年,杰斐遜總統的《禁運法案》切斷了美英貿易,新英格蘭的航運業幾乎一夜停擺。”
“亞歷山大·漢密爾頓,那時候他已經去世,但他的第一合眾國銀行模式還在運轉,他在1792年應對過類似的流動性危機。”
“但他的做法是什么?不是向國會申請立法,而是動用財政部存款,直接向市場注入流動性,同時要求各州銀行保持支付,他在做的,是信用的再分配。”
“1907年,尼克伯克信托公司倒閉引發的恐慌,J.P.摩根把全美最重要的銀行家鎖在他的私人圖書館里,逼他們出錢組建流動性池。”
“那次危機的導火索是什么?是幾家信托公司的過度投機,但深層原因,和今天一樣,是準備金分散、監管真空、銀行間互不信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威廉,也掃過其他內閣成員:“1931年,歐洲信用崩塌,金本位斷裂,當時我們的銀行體系已經亮起黃燈,但為什么沒有引發全面擠兌?”
“因為人們還相信聯邦政府能兜底,相信銀行手里的政府債券是安全的,相信下一個季度會好起來。”
“可兩年過去了,農民賣不出糧食,工人拿不到工資,工廠不采購原材料,零售商不進貨,所有真實的商業活動都在萎縮,但銀行還在給那些早已失去償付能力的債務‘展期’,那不是為了幫助企業,而是為了掩蓋自己賬上的壞賬,這是用紙糊的房子,只需要有人輕輕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