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蘭盯著威廉:“去年十一月,我在看美聯儲公報、商業票據日報,同時也在讀1807、1873、1893、1907的數據,那些年的危機的形狀、傳導路徑、心理臨界點,幾乎一模一樣,唯一區別是這次我們的杠桿更高,全球化程度更深,金本位更脆弱。”
“所以,威廉先生,如果您當時也看到同樣的東西,并且相信歷史不會撒謊,您也能做出和我一樣判斷的。”
費蘭停止了話語。
會議室也變得死寂一般的安靜。
威廉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但卻久久沒能將聲音發出來。
那張經歷過無數次國會聽證會、華爾街談判、國際金融會議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難以定義的神情。
不是憤怒,是一種被比自己年輕四十多歲的人,用自己最熟悉的知識堵住后,正在努力消化的尷尬。
海倫死死盯著費蘭的側臉,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她一路上都在準備,準備在費蘭被內閣大臣們問倒時,如何得體地替他打圓場,維持自己叔叔的體面。
可是現在,不是費蘭被問倒。
反倒是威廉·伍丁,美利堅即將上任財政部長,被一個哈佛輟學的私生子,用金融史、數據和邏輯,結結實實地教育了一頓。
海倫感到一陣眩暈。
這真的是她認識的費蘭嗎?
會議桌上,羅斯福輕輕咳嗽了一聲:“孩子,既然你預見了這場災難,那么,你是否也有一些解決方案呢?”
“是的,我們必須在新政府上臺的第一時間,以最快的速度,推動一項緊急銀行立法。”
“繼續說。”。
“第一,總統就職后,應立即宣布全國性銀行假日,不是各州自行其是的關門,而是由聯邦政府統一發布、全國同步執行的強制停業,建議為期四天,最長不超過一周……”
“等等!”
威廉幾乎是本能地出聲打斷:“你有沒有想過現在的局勢?各州宣布銀行假日之后,民眾的反應你已經看到了,現在我們還沒上臺,民眾還可以罵胡佛,如果我們一上臺,由聯邦政府親自宣布銀行關門,那所有矛頭都會指向我們,這會成為新政府上任的嚴重信任危機。”
“威廉先生,我完全認同您的擔憂,但請允許我問一個問題,現在各州的銀行假日,是在什么情況下宣布的?”
威廉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費蘭會進行解釋。
“是在擠兌已經發生之后!”
“密歇根、馬里蘭、俄亥俄……每一個州的關門,都是被儲戶沖垮了大門、被迫進行的投降,因為民眾看到的不是政府在保護他們的存款,而是政府在擠兌發生后倉皇地關上門,連讓他們看一眼存款的最后機會都不給。”
“但我們來做,性質完全不同,我們不是被擠兌追著跑,而是在擠兌發生后主動宣布全國休業,這不是投降,是戰略凍結。”
“民眾會恐慌,是因為不確定性,但如果新總統親自告訴他們:給我四天時間,讓我把你們銀行里的錢分清楚哪些是安全的、哪些是危險的,四天后我會親自告訴你們……”
“那么這種恐慌,是可以被安撫的。”
“所以您覺得呢,威廉先生?”
威廉沉默了。
“繼續。”
羅斯福說道。
“上任后,立即組織足夠的人手,對全國所有銀行進行閃電式審查,不需要細致審計,只需要把它們分成三類。”
“第一類,資本充足、經營穩健,四天后可以立刻重開;第二類,有一定問題但能救,由復興金融公司提供緊急貸款或注資;第三類,已經徹底資不抵債,必須清算或托管……”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里。
一條條框架從費蘭口中流瀉而出,這不是零散的靈感,而是一整套清晰、連貫、自成邏輯的應急治理方案。
威廉的筆在筆記本上飛速移動,起初只是出于職業習慣,漸漸地,他的速度慢了下來。
因為他發現,自己似乎不是在記錄一個年輕人的建議。
而是在抄寫一份成熟的法案提綱。
而讓他脊背發涼的是,這份提綱里涉及的許多具體條款,連他這個即將上任的財政部長,都還沒有完全想清楚該如何落地。
直到費蘭說到其中一條。
“同時,法案應授權財政部對申請重開的銀行進行股權重組,對于資本嚴重不足但具有系統重要性的機構,財政部有權通過購買優先股的方式注資,并相應獲得董事會席位和薪酬監管權。”
“等等,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威廉的筆尖猛地一頓:“政府入股銀行,獲得董事會席位,華爾街不可能接受這個!”
“摩根、洛克菲勒、杜邦……他們可以接受政府提供流動性,可以接受短期監管,但你這是讓政府直接走進他們的董事會!”
“這觸碰到的是私有財產權的底線,如果連他們都站到對立面來抵制新政府。”
“那美利堅就真的完蛋了!”
費蘭沒有退讓,回道:“威廉先生,資本是什么?”
威廉一愣。
“資本是水,它永遠往低處流,往利潤最豐厚的地方流,這不是道德問題,這是物理定律。”
“但如果整個流域都干旱了,工廠關門、工人失業、商店倒閉、農民破產、水還能流向哪里?”
沒有人回答。
“資本逐利,但利潤的前提是交易,交易的前提是人還有錢可以花、有需求可以滿足,如果幾千萬失業者連面包都買不起,福特生產的汽車賣給誰?”
“如果四萬家企業倒閉,摩根的債券賣給誰?”
“如果農民燒掉賣不出去的玉米,洛克菲勒的煉油廠拿什么開工?”
他頓了頓:“大蕭條不是上帝降下的天罰,是這三十年來,資本流向了最高的山頂,在山頂建起了最華麗的宮殿,而山腳下的大片土地,那里住著絕大多數人,已經龜裂成沙漠。”
“現在,沙漠正在向山頂蔓延,華爾街的宮殿也開始搖晃了,所以,您覺得他們真的愿意陪著這座宮殿一起坍塌,還是愿意,在自己腳下那塊地徹底崩塌之前,接受一些他們不喜歡、但能保住地基的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