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的幾天,費蘭公寓的訪客和電話幾乎沒停過。
都是原主那幫酒肉朋友;嗅覺靈敏的投機者;或者想通過他攀附白宮的一些人士。
費蘭對這些人毫無興趣。
可他真正期待著的那個來自海德公園、或者華盛頓某個臨時辦公室的電話,卻始終杳無音訊。
日子一天天過去。
入冬的紐約,寒風瑟瑟。
報紙上開始出現零星關于中西部銀行面臨壓力的報道,但淹沒在關于羅斯福內閣人選、胡佛政府最后時光的政治八卦中,并不起眼……
時間來到了1933年2月。
底特律。
這座城市在二十世紀的頭三十年里,是美利堅工業力量最傲慢的象征。
它用流水線吐出汽車,用亨利·福特那句‘顧客可以選擇任何顏色的T型車,只要它是黑色的’狂言,定義了大規模生產的黃金時代。
不過此時它的金融心臟,聯合監護信托公司大樓,正孕育著一場將撼動整個國家的風暴。
“先生們,我們與本地汽車工業,尤其是福特公司的業務綁定過深,可現在隨著汽車銷量斷崖式下跌,相關企業的貸款違約率已經超過40%。”
“我們持有的資產質量嚴重惡化,如果……如果得不到即時援助,擠兌一旦發生,不僅是我們,整個密歇根州的金融網絡都可能被拖垮,情況就是這樣……”
長條桃花心木會議桌旁坐著幾方人馬。
總裁阿爾杰農·克勞馥,一個頭發稀疏、眼袋深重的男人,正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做最后陳述。
副州長理查德·奧斯本臉色鐵青。
坐在他對面的聯邦復興金融公司特派員查爾斯·惠特尼,他眉頭緊皺:“克勞馥先生,RFC的援助有嚴格標準,我們需要看到更詳盡的資產剝離和重組計劃,證明救助是可行的,而非無底洞。”
RFC是胡佛政府為應對危機設立的‘最后貸款人’,但資金有限,程序繁瑣,且在大蕭條的背景下,早已被各方爭奪得筋疲力盡。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桌子的另一端。
福特汽車公司的代表,埃德塞爾·福特,他是亨利·福特的獨子。
“克勞馥,事情怎么會搞到這個地步?!”
埃德塞爾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克勞馥滿臉是汗,當即解釋著經濟環境的突然惡化、連鎖反應不可預測之類的云云。
“夠了。”
奧斯本粗暴地打斷:“你老實告訴我,你們銀行還能撐多久?”
克勞馥臉色慘白:“先生,鑒于目前的金融局勢,隨時……隨時都有可能暴雷……”
奧斯本猛地靠回椅背,仿佛被這個詞燙傷了,他看向查爾斯:“查爾斯,RFC必須行動,不能等程序了,這是防止災難擴散的最后機會!”
查爾斯眉頭緊鎖,沒有立刻回應。
奧斯本又轉向埃德塞爾,語氣幾乎是在懇求:“埃德塞爾,你知道的,你們公司和這家銀行綁得太深了,它倒了,你們的存款、票據、甚至一部分供應鏈上的小供應商都會立刻陷入混亂。”
“現在只有你們有足夠的現金流能提供即時擔保,穩定人心,請拉他們一把,也是拉整個密歇根州一把。”
埃德塞爾雙手交握,指節捏得發白。
他知道父親對銀行家的看法,更知道父親的脾氣。
但他也看到了眼前深淵的輪廓,深吸一口氣:“我需要請示我父親。”
會議在絕望與懸而未決的氣氛中暫時休止。
埃德塞爾連夜趕回迪爾伯恩的福特莊園。
“救援?用我的錢?去填那幫吸血鬼、寄生蟲搞出來的窟窿?”
七十一歲的亨利·福特站在壁爐前,他臉頰的肌肉抽動:“聯合監護信托,一群穿著西裝、只會玩數字游戲的蠢貨,他們根本不創造任何真實的價值,我的工人在流水線上造出汽車,那才是價值,我當初真是昏了頭,讓公司和這些蛀蟲綁在一起!”
“父親,這不只是救他們,更是為了保護我們自己的業務,保護底特律……”
“達爾文是怎么說的?適者生存!”
“經營不善的銀行,就像設計有缺陷的汽車,就該被淘汰,如果我們現在伸手救了他們,那就是在告訴所有人,失敗沒有代價!”
“埃德塞爾,告訴他們,那就讓他們倒閉清算吧,尊重自然法則規律!”
埃德塞爾看著父親因激動而發紅的臉龐,知道一切勸說都已無效。
在亨利·福特的世界里,他的理念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他的決定就是不可更改的法律。
……
2月14日,情人節。
底特律的清晨灰暗冰冷。
流言像瘟疫般一夜傳遍全城,福特拒絕注資,聯合監護信托公司要完蛋了。
清晨七點,第一批儲戶出現在銀行門口。
到了八點,隊伍已經蜿蜒過兩個街區。
“我的錢、把我的錢還給我!”
“銀行要倒閉了!”
“福特都不救他們了!”
恐慌是具傳染性的。
人們開始推搡,敲打著銀行大門和窗戶,警察試圖維持秩序,但面對潮水般涌來的人群,顯得徒勞無力。
消息通過電話、電報像野火一樣蔓延至整個密歇根州,全州各大銀行爆發了史無前例的擠兌。
當天下午,在巨大的政治和社會壓力下,密歇根州州長威廉·康斯托克做出了美利堅歷史上一個州從未做過的大膽、又或者說絕望的決定。
他援引緊急狀態法,宣布全州所有銀行、信托公司、儲蓄與貸款協會立即關閉,為期八天。
‘銀行假日’,這個看似平靜的詞,像一顆重磅炸彈,投向了本已脆弱不堪的金融市場。
……
紐約。
“還是發生了……”
費蘭將紐約時報扔在了在桌上。
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依舊蕭條但尚未陷入恐慌的紐約街頭,陷入了思考。
看來,他那位叔叔并沒有重視他在晚宴的那番話。
至于那份預案,或許早已被遺忘在某張堆積如山的辦公桌角落。
也是,他那位身處權力中心的叔叔,或許正忙于組建內閣、應付胡佛、平衡各方勢力,又哪有精力在意他一個私生侄子的末日預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