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法律,根本沒有‘內幕交易’這個概念,所以公司高管買賣自己公司的股票,不需要披露,不需要申報,沒有任何限制,只要他不在交易時公開說謊,就是合法的。”
“至于‘借用銀行資金進行個人投資’,銀行高管從自己管理的銀行貸款,只要支付利息,只要不明確違反貸款合同,都是有操作空間的,法律沒有規定‘你不能用自己的銀行’。”
費蘭頓了頓:“所以,阿爾伯特說的沒錯,他所做的一切雖然讓人不恥,但確實是在現行法律的框架內。”
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威廉和巴蘭坦這種專業人士都沒有反駁,羅斯福就知道費蘭說的是事實了。
大約三十秒后,他才出聲:“威廉,你們先去繼續法案的工作吧。”
“好的總統先生。”
會議室的門在威廉、巴蘭坦等人離開后被關上。
“按照你剛才說的,在華爾街,恐怕不止阿爾伯特一個人這么玩吧?”
“是的,富蘭克林叔叔,不止阿爾伯特,事實上,整個華爾街,所有資本都在這么玩。”
現在只有在私底下,費蘭才會用上‘富蘭克林叔叔’這幾個字。
費蘭繼續說:“就比如剛才坐在這兒的國家城市銀行的總裁查爾斯·米歇爾,1929年,他的個人收入是120萬美元,但您知道他交了多少錢的稅嗎?”
“交了多少?”
“一分錢沒交。”
羅斯福目光一凝:“怎么做到的?”
“很簡單,他把自己持有的國家城市銀行股票,以遠低于市價的價格‘賣’給了自己的妻子再買回來,一來一回,稅務完全消失,且完全合法,沒有任何人能說什么。”
“還有紐約信托公司的總裁,他的手法更巧妙,把自己名下的股票捐給一個自己控制的慈善基金會,估值按最高價算,抵扣稅款,然后基金會再把股票租借給他的朋友,朋友賣掉,利潤分成,一圈下來,他賺的錢比直接賣掉還多,而且不交一分錢稅。”
費蘭他抬起頭,看著羅斯福:“這套東西,從杰克·摩根的老爹那一代就開始玩,已經幾十年了,他們管這個叫‘聰明的財富管理’,但我個人管這個叫——合法的搶劫。”
“合法的搶劫!”
羅斯福的目光變得銳利。
他知道國家變成這樣,和資本家們脫不了干系。
但他完全沒有深入了解過,這群人的手段會骯臟到這種地步。
“除此之外,摩根家族手里有一份名單,他們管它叫‘優先名單’。”
“優先名單?”
“摩根家族有一個習慣,當他們旗下的公司發行新股時,會預留一部分份額,以遠低于市場的價格,定向賣給某些人。”
“哪些人?”
“政界人物、監管官員、媒體大亨、有影響力的學者……只要你對摩根家族有價值,就可能出現在那張名單上,你不需要出錢認購,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面,會有人替你辦好一切,你只需要在關鍵時刻,做出對摩根有利的決定。”
“具體有誰在名單上?”
“據我所知,前總統柯立芝,前戰爭部長貝克,民主黨全國委員會主席拉斯科布……還有……”
說到最后,費蘭有些欲言又止。
“還有威廉,對嗎?
費蘭,點了點頭。
羅斯福沒有憤怒,也沒有驚訝。
威廉本來就是從那個圈子里出來的人。
所以剛才支走他們,也是為了避免聊到這些時令威廉感到尷尬。
“富蘭克林叔叔,在這個國家里,只要你有價值,就不可能完全逃脫資本的無形之手,威廉和華爾街有些利益牽扯,是很正常的事情,重要的是,我認為他是能夠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決定的人。”
在原本的歷史中,威廉為了羅斯福新政可以說是嘔心瀝血。
高強度的工作,導致他不得不再1933年12月辭職,然后次年便逝世了。
“我知道,我相信他。”
羅斯福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但這樣下去不行,哪怕緊急銀行法通過了,哪怕銀行重新開業了,可這些人的這套體系,會繼續讓國家變得千瘡百孔。”
費蘭點了點頭:“是的,不過資本不是一個兩個人,是一個巨大的群體,牽一發動全身,如果我們想動他們,不能一刀切,不能一次打完所有的牌。”
“我們首先要做的,是先讓銀行活過來,先讓民眾們能夠看到希望。”
“然后在后面的過程中,再慢慢收緊繩子,今天加一條監管,明天加一條披露,后天加一條限制……讓他們慢慢習慣,慢慢適應,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
費蘭微微一笑:“繩子已經收緊了。”
羅斯福盯著費蘭。
那雙藍眼睛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不是贊許,不是驚訝,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像是獵人看著另一個獵人時,才會有的那種……認可。
隨后他話鋒一轉:“我想知道的是,無論是大通銀行、查爾斯·米歇爾避稅的手法、還有優先名單的事,這些都是華爾街內部的核心機密,有些,連威廉都沒有知道一點,你是怎么知道的?”
“富蘭克林叔叔,您聽說過夏洛克·福爾摩斯嗎?”
費蘭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他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那個柯南·道爾小說里的偵探?”
“是的,福爾摩斯最大的法寶觀察、推理、驗證,比如說一個人走進房間,你看到他的褲腳有泥,就知道外面在下雨,你看到他的鞋底磨損的方式,就知道他是從哪條路走來的,你看到他手指上的繭,就知道他是什么職業。”
“金融市場也一樣,每天的交易數據,資金流向,銀行間的拆借利率,股票的異常波動,只要認真觀察,把每一天的數據連起來,把每一個異常點標出來,就能看到一些東西。”
“只要你愿意花時間去追蹤,去拼湊,再加上一點特殊的手段,你總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羅斯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止是欣慰,還有一種近乎感慨的欣賞。